长江南岸，有一个没有桥的渡口。五十岁的罗师傅在这里摆渡了四十年。
每天早上五点半，天还没亮透，他就到了渡口。木船不大，能坐二十来个人。夏天渡江上学的中学生、冬天赶集卖菜的老人、半夜生孩子要过江去医院的产妇，都是他的客人。
罗师傅的父亲也是摆渡人。他九岁跟着父亲上船，十六岁接了父亲的橹。四十年来，他数过自己渡过多少人——"一年一万多人，四十年，四十多万人。"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，像在报一个平常的数字。
渡口的日子是有节律的。早上六点到八点最忙，下地干活的、上学的、赶车的挤满一船。中午清净，他就在船上吃盒饭，看江水。傍晚再忙一轮。夜里若有人拍门喊渡，他也起来，披上衣服，把船摇到对岸。
"夜里过江的，多半是有急事。"他说，"有人是去医院，有人是回家奔丧。这种事，不能让人等。"
四十年来，江水涨了又落，桥修了一座又一座，渡口却一直留着。有人劝他，桥都通了，还摆什么渡？他摇摇头："桥是给开车的人走的。我们这儿过江的，不少是挑着担子走不动的老人家，还有不会骑车的学生娃。渡船，是留给他们的一条路。"
前年冬天，一个下晚自习的高中生落进江里，是罗师傅跳下去捞上来的。孩子冻得发抖，他把自己棉袄脱下来裹住孩子，自己光着膀子在江风里摇船。事后孩子的父母提着两瓶酒来谢，他收下了，又用这两瓶酒请全渡口的常客喝了一顿。
"摆渡摆渡，摆的是船，渡的是人。"他说。
可渡口终归是要退场的。上游一座新桥已经打了桩，工程牌上写着两年后通车。罗师傅说，桥通了，他就不摆了，"到时候去桥上看船"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江水拍着船舷，四十年的日子，就这么一橹一橹地摇过去了。
这个渡口的故事，可能再过两年就没了。但罗师傅和四十万人过江的那些早晨和深夜，会一直留在他们各自的记忆里——就像船底的水痕，船走了，水还在。
3026年的人们，当你们读到这段文字，也许长江上早已没有了摆渡人。但请相信，在那个没有桥的年代，总有一些人，用一生的时间，为另一些人搭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