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结婚讲究"三转一响":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、收音机。其中最有分量的,是那台缝纫机。蝴蝶牌、飞人牌,一台一百多块,是一个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。谁家娶亲陪嫁一台缝纫机,是能在全村扬眉吐气的事。
我家那台是飞人牌,黑铁架子,皮带轮,底下两块踏板。妈妈踩起来,机器就"嗒嗒嗒嗒"地响,像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。她左脚一踩,针就下针,线就走线,一条裤腿从这头缝到那头,笔直得拿尺量都一样。
冬天最冷的那几个月,她总是在灯下踩着踏板,给全家人做过年的新衣服。脚冻得通红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,手里的布还是稳稳地推过去。我的裤子膝盖磨破了,她剪一块布打个"补丁圆",再绣一朵小花上去,破裤子就变成全班的独一份。
我考上大学那年,她连夜用缝纫机给我缝了一床新被罩,被角缝得结结实实。她说:"被罩容易坏,多踩两圈,你睡四年都没事。"那床被罩我盖到毕业,一个线头都没开过。
现在买衣服,点一下手机,三天到家。妈妈的缝纫机在储物间里落灰,皮带松了,踏板踩不动了,罩着一块花布,像个打盹的老人。搬了三次家,她每次都坚持要把它带上,谁劝都劝不动。
那"嗒嗒嗒嗒"的声音,如今在绝大多数家庭里已经听不见了。它消失在一个被网购、被智能推荐、被三天到货填满的时代里。但我知道,那个声音没有真的消失——它缝进去的那些牵挂,还穿在很多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