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医生退休那天，妇产科办公室的桌上摆着一束花，花是她31年前接生的第一个孩子送的——那孩子如今也三十出头了。
31年，张医生算不清自己接生过多少婴儿，只记得一个大概：一万多个。一万，这个数字她年轻时觉得遥不可及，现在她握着杯子，说"都过去了"。
她讲起自己接生的第一个孩子。那是个冬夜，急诊推进来一位胎心骤降的产妇，她手抖着上了手术台。孩子出来时一身青紫，不哭。她倒提着孩子，在他脚底板轻轻拍了两下，孩子"哇"地哭出来。那一声啼哭，她记了一辈子。"从那以后我就知道，这双手，能接住命。"
接生的手艺，藏在无数没人注意的细节里：剪脐带的时机要掐在脉搏停跳之后、胎心跳动之前；托住孩子后脑的力道，重了伤颈椎，轻了托不住；产妇最绝望的时候，要在她耳边说一句"用力，我在"。
她说她记不住任何一张婴儿的脸，却记住了一双手——每一双手都死死攥着产床的扶手，指甲掐进皮肉，青筋绷起。"那双手攥的哪里是床，是整个命。"
退休前一天，最后一台手术。产妇二胎，脐带绕颈两周，胎位不正。她边摸胎位边安抚："别怕，我在这儿。"孩子平安落地，产房里婴儿的啼哭和产妇的喘息混在一起。她洗了手，看了一眼窗外。
那天下午，一个中年女人带着女儿来妇产科，认出张医生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说，她女儿就是张医生接生的，现在女儿也快当妈妈了，特意来道一声谢。三代人，在同一间产房里，被同一双手接住过。
张医生摘下胸牌，放进口袋。她说，这双手退休了，但它接住过的那些命，还在继续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