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师傅在这座北方小城送了三十一年奶。每天凌晨三点半，他骑着一辆装了保温箱的三轮车出门，挨家挨户把玻璃瓶装的鲜奶插在门口的铁皮奶箱里。三十一年，他闭着眼都知道哪家订两瓶、哪家只要一瓶、哪家周末不要。
他记得很多事。记得1995年冬天，雪下到膝盖深，他推着车走了一整条街把奶送到，回头一看，身后的脚印从家门口一直连到巷尾。记得2003年那家刚生孩子的，每天多订一瓶，说是给产妇补身体。记得一个小姑娘从小学喝到大学，每次开门拿奶都冲他喊"谢谢王叔"，后来她考去了外地，那家的奶箱就空了。
但这些年，订奶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先是超市里什么奶都有，后来手机App点一下，冷链配送第二天就到。玻璃瓶和铁皮奶箱，成了旧物。王师傅的订户从巅峰时的三百多家，掉到今年的九户。
最后一天，他照例凌晨三点半起床，把最后一轮奶送完。九户人家，九瓶奶，他一瓶一瓶插好，在每家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最后一家是巷口的老李，订了二十多年。老李知道今天是他最后一天，站在门口等他，递给他一包烟："老王，我闺女说，以后喝不到了，让我替她谢谢你。她小时候，是你看着喝着你的奶长大的。"
王师傅接过烟，没拆。他推着车往回走，天蒙蒙亮。后视镜里，那座他送了三十一年的小城，正在慢慢醒来。
"送奶这件事，"他后来说，"其实不是送奶。是每天凌晨三点半，替一座城看它还没醒的样子。现在城醒了，没人需要看了。"
那九个铁皮奶箱，后来一个一个被拆了下来。但王师傅记得它们每一个的位置，闭着眼都能摸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