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没有化学染料的年代，中国人穿在身上的蓝色，大多来自一缸缸的靛。把一块白布染出花来，靠的是一门叫"蓝印花布"的手艺：先用防染浆在布上"画"出图案，再把整块布丢进靛蓝染缸，没被浆盖住的地方吃上蓝色，盖住的地方留在原色；出缸、刮掉浆，蓝底白花的图案就浮了出来。
做蓝印花布，第一步是刻版。匠人在一种特制的纸版上按图样镂空，一朵花、一只鸟、一条缠枝莲，都要一刀一刀刻出来。第二步是调浆：用石灰和黄豆粉按比例调成糊状的防染浆。第三步是"刮浆"：把花版铺在白布上，用刮刀把浆均匀刮过镂空处，浆渗进布的纤维，把那一处"封"起来，染的时候上不了色。第四步才是反复浸染。第五步是刮灰、晾晒，把浆洗掉，白花重新露出来。所以这门手艺，被人形容成"以豆代笔，以蓝代墨"。
颜色来自"靛蓝"，是从蓼蓝、板蓝根一类的植物里发酵提取的。染缸是要"养"的：靛、石灰、温度，都要拿捏，缸养不好，颜色就发乌、发灰。染的次数越多，蓝越深；浅蓝少染几遍，深蓝要一遍遍浸染、晾晒、再浸，急不得。老师傅说，染布这活儿，一半在手上，一半在等——你得给颜色时间，让它自己沉进去。
图案几乎是"吉祥话"的图画版：凤戏牡丹、五福捧寿、年年有余、喜鹊登梅，用老百姓一看就懂的花鸟，把祝福织进日常的包袱布、被面、门帘、围裙里。谁家添了丁、谁家女儿要出嫁，添一块蓝印花布，就是一份体面的心意。
蓝印花布曾经遍布江南的乡镇，后来化学染料来了，又快又便宜、颜色还均匀，手工染缸慢慢被挤到了边上。如今它多进了非遗名录，做的人越来越少，留下来的更多是工艺品和博物馆里的展品。有传承人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把老纹样一件件重新描回来——因为版一丢，图案就真的没了。
让人觉得可惜的地方在这里：一块蓝印花布，你很难说出它是哪一天、由谁的手做出来的，可它就是不一样——手工染的蓝，深一缸浅一缸；纹样边缘带着防染浆留下的、细小的冰裂纹。机器印的布，颜色完美到没有一丝意外；手工染的布，每一块都带着一点它自己的脾气。当手艺消失，丢掉的从来不只是一种布，而是"东西里能看见人手"的那种质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