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语里有个词叫"通感"，诗人用它来形容"歌声是甜的""颜色是凉的"。对绝大多数人来说，这只是修辞；可对极少数人来说，这不是比喻，而是每天真实发生的知觉：数字"5"真的是橙色的，听到某个名字，嘴里真的尝到一股味道。这种现象有学名，叫联觉，英文 synesthesia。
它最特别的一点，是"自动"和"稳定"。联觉者不需要刻意去想，字母一出现，颜色就自己冒出来，压都压不住；而且这种对应关系多年不变，今天觉得"A"是红色的，十年后多半还是红的。多数人只是"感到"颜色，并不真的看到墨迹变了色；联觉的颜色和真实的颜色通常并存，不互相覆盖。有人还把它形容成一种"多出来的第二层"，叠在日常知觉之上。
最常见的类型叫"字素—颜色"联觉：看到、听到、甚至只是想到字母或数字，就自动出现颜色。它高度个人化，同一个字母，有人觉得是蓝的，有人觉得是黄的；但也有一些跨人群的统计趋势，比如不少人把"A"看成红色、"B"看成蓝色、"C"看成黄色。除了颜色，还有"味觉联觉"（听到词尝到味道）、"镜像触觉"（看到别人被碰，自己身上也有感觉）等多种类型。
联觉不是病，也不影响正常生活。不同研究和定义下，发生率差别很大，常见估计在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四之间；单看"字素—颜色"这一种，大约百分之一。有的筛查把各种类型加起来，比例能到百分之四以上；如果把"空间序列"这类也算进去，还会更高。女性是不是更常见，早期研究报告的差异很大，但后来的研究基本认为，男女差别可能很小，甚至根本没有——早期那些差异，多半来自样本和报告偏倚。
它是怎么来的？目前有两条主流思路。一条是"交叉激活"：负责认字母、数字的脑区，和负责处理颜色的脑区（叫 V4）在解剖上离得很近，如果大脑发育时本该剪掉的"多余连接"没有修剪干净，两边就会串线，认字的同时顺手把颜色区也叫醒了。另一条是"长程去抑制"：从多感觉枢纽发回早期感觉区的反馈信号，本该被压住，却没有压住。致幻剂能让人短暂产生类似联觉的体验，常被拿来支持后一种说法。脑成像也确实发现，联觉者白质的连接方式不太一样，某些和知觉、注意有关的区域灰质更多——但这些差异都不代表"有病"。
它还带点家族性：大约四成的联觉者，知道至少有一位家人也有联觉，而且不一定直系，可以隔代传递；联觉的类型也不一定强遗传。但基因并不是全部——目前没有找到某一个"开关"基因，更可能是多个基因一起作用，属于多基因的模式；同卵双胞胎里，也可能一个有一个没有。所以它同时有"天生"和"个人际遇"两面。
还有些调查发现，联觉者在创意行业里的比例偏高，也可能在记忆上有一定优势，同时部分人在数字、方向感、运动协调上会碰到困难。至于这些差异到底有多稳定，研究还在继续。
也许最值得记住的，是它挑战了一句常识：我们总默认"每个人都用同样的方式感知世界"。联觉提醒我们，感知不是一面干净的镜子，而是一台各人配置不尽相同的机器。绝大多数人的机器长得差不多，于是以为看到的是同一个世界；而极少数人的机器，出厂设置不太一样，于是世界在他们眼里，凭空多出了别人一辈子也看不见的一层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