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塑料还没普及的年代,一个家里装东西的家伙什,多半是竹子做的:盛饭的箩筐、撮垃圾的簸箕、买菜的竹篮、夏天铺的竹席、装鱼的竹篓、蒸饭的蒸笼。做这些的人,叫篾匠,也叫篾工。
篾匠的全部本事,藏在一把篾刀和两只手上。第一步是选竹:太嫩的竹子不结实,太老的又脆,讲究的老师傅要挑三四年生的、冬天砍的,因为冬天虫少、竹质紧。第二步是破竹:刀口卡进竹端,一劈,整根竹子顺着纹路裂开,痛快的时候,一根竹子"啪"地一路开到底。第三步最难,叫"起篾":把劈开的竹片,一层层剖成薄片,越薄越见功夫。剖出来的篾分两种:竹皮表层叫青篾,韧性好、经用;内层发黄的叫黄篾,硬而脆,只能用在不吃力的地方。
一道篾的厚薄,全靠手感。厚了一丝,编出来的器物发硬、不服帖;薄了一点,剖的时候一用力就断。所以老师傅的手,比尺子准。
接下来才是编织。十字、六角、人字,不同的纹理既是花纹,也是加固:编得紧,器物才不漏、不散。做一个竹篮,快的手也要大半天;做得讲究的,光是起篾就要耗掉大半时间。
从前篾匠是要走街串巷的。挑一副担子,一头是工具,一头是竹料,谁家的竹篮破了底、蒸笼松了箍,喊一声,就地修补,旧的翻新。一个村子,可能就靠一两个篾匠,撑起所有人的日子。
学篾匠要拜师,也要熬时间。从选竹、破竹,到能独立编出一件像样的器物,没有三五年下不来。头一年多半只是打下手、递工具、在旁边看着;先练破竹,再练起篾,最后师傅才让你上手编织。因为手上的劲道和眼力,是说不出来的,只能一遍一遍做出来。
竹器也有讲究。新的竹篮发绿发白,用久了会慢慢转成温润的蜜色,越用越亮。老一辈挑竹器,先看篾匀不匀,再看编得紧不紧,最后才看样式。一只好竹席,夏天铺上去凉、不粘身,缝在四角的包边也细。这些讲究,是竹器还在过日子的时候,一个普通人家就懂的。
让它消失的,不是竹子不好,是替换品太好用了。塑料桶、铝盆、不锈钢、编织袋,便宜、轻、耐用,还不会发霉长虫。竹器一样样被换下去,最后连修竹器的手艺也没了生意。
今天,竹编已经被不少地方列进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做出来的多半是工艺品、灯具和装饰。篾匠越来越少,能一个人从头到尾走完整套工序的,更少。
一个竹篮用坏了,是它的结束;可一门手艺没有年轻人接着学,才是真正的结束。竹器被替换掉了,但一把篾刀能劈出的那点讲究——选竹、破竹、起篾、编纹,机器一时半会儿还学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