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没有塑料和不锈钢的年代,家家户户的盛水、泡脚、腌菜、做饭,靠的都是同一样东西:木桶。而做木桶的人,有一个专门的名字——箍桶匠。
他们也叫"桶匠""圆木匠",是木匠里的"圆作",专门做圆形的木器:水桶、脚盆、脸盆、马桶、浴桶,还有蒸饭用的饭甑。旧时的手艺人里,箍桶和木匠、篾匠、铁匠、泥瓦匠是并称的几门行当,是一门有分量的手艺。
一只木桶看着简单,做起来却繁复。选料、锯板、把每一块木板刨出弧度、钻孔、把木板拼起来、上箍、上底、打磨、上桐油——不同地方、不同师傅的说法里,工序从十几道到三十几道不等。可不管多少道,核心只有一句:严丝合缝,滴水不漏。
最见功夫的,是那些看不见的地方。木板和木板之间,通常不靠铁钉,而多用竹钉、木胶;桶身外面那一圈箍,可以是竹篾编的,也可以是铁箍、铜箍。把箍收上去,全凭手感——收得太紧,桶壁会裂开;收得太松,板缝就会脱开、漏水。一只桶做成,师傅要先往里倒上水,看它漏不漏;不漏,才给它上桐油、上清漆。
箍桶匠从前常挑着担子走街串巷。除了做新桶,他们还做一件更要紧的事:换桶底。桶用久了,最先坏的是底;底一换,桶还能再用很多年。那句"修修补补又三年",说的就是这样一只桶,和这样一个匠人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,是箍桶的黄金时代。到了九十年代,塑料盆、铝桶、不锈钢桶一浪一浪地涌进厨房和卫生间——它们更轻、更便宜、几乎用不坏。木桶的需求一年年往后退,箍桶匠一批批地转了行,这门手艺很快就冷了下来。
如今,箍桶在不少地方已经进了"非遗"名录:温州、萧山、兰溪,都有人把圆木制作技艺保护起来。产品也从日常用品,转向了定制:养生用的浴桶、足浴桶,泡茶用的茶桶,或者给工艺品做底托。但真正的难题不在申报,而在人——"后继乏人"这四个字,几乎出现在每一篇关于箍桶的报道里。
公开报道里,还在守着这门手艺的,多是六十岁往上的老人。杭州有一位做了四十多年桶的师傅,说当地可能只剩他这一家纯手工的箍桶店,一天最多做三只桶,除了自己的儿子,再没有别的徒弟。台州路桥有一位做了六十年桶的老人,被称为当地最后一位箍桶匠——上世纪八十年代,路桥有十八家箍桶铺;如今,只剩他一个,两个徒弟都已经转行。他说,想把木桶的样式、做法和里面的讲究,写成一本能留下来的书。
一只木桶最动人的地方,在于它把自己"箍"住的方式:不靠胶、不靠钉,只靠一圈一圈收紧的力,把所有分散的木板,拼成一个不漏水的整体。箍桶匠这门手艺之所以让人怀念,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——它用最笨、最慢的办法,做出了最牢靠的东西。而这样的东西,正在越来越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