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间教室，窗帘拉上，一面白墙。
老师搬进来一台方方正正的机器，插上电，灯泡一点点热起来。灯一灭，光从镜头里射出去——白墙上，忽然就有了画面。
那台机器叫幻灯机。
也有人叫它幻灯、映画器，老辈人则管它叫"土电影"。它的原理朴素得可爱：一块凸透镜，把小玻璃片上的图画放大，投到幕布上。更早的源头能追到十七世纪——1640 年前后，德国学者阿塔纳斯·珂雪做过一台"魔术幻灯"，用镜子和透镜把图画投上墙；1654 年，基夏尔第一次把幻灯机的发明记了下来。那时候的光源还不是电，是烛火，是油灯。
在中国，幻灯机的故事很长。1949 年之前，部队里就已经用它做幻灯片、放幻灯片，靠汽油灯照明，幻灯片被叫作"土电影"。1951 年，中国幻灯公司成立；1953 年，发行了一百多部幻灯片。到 1954 年，全国已有四万多架幻灯机，发行出去的幻灯片超过五十万套。往后的几十年里，它一直是最主流的宣传和教学工具之一。
对很多人来说，幻灯机就是课堂的一部分。
七八十年代，一堂课常常这样开头：老师关灯，开机，墙上"啪"地亮起第一张。语文课的"将相和""烽火戏诸侯""孟母三迁"，自然课的花草虫鱼，数学课的几何图形，全印在一张张玻璃片和胶片片上。老师一张一张往下放，一边放一边讲。下雨天上不了体育课，全班就一起看幻灯片。一部片子放完，老师的手是酸的——换片要一张张抽出来、再一张张插进去，中间那一声轻响，成了很多人对"上课"最早的记忆。
它为什么消失？因为它被更新的东西替掉了。
2000 年以后，电脑和投影仪进了教室。投影仪能连电脑，能写能画能放视频，比一张张换片方便太多。再后来，连投影仪都嫌麻烦，直接上 PPT；幻灯片这个词，从"一块玻璃片"变成了软件里的一页。传统胶片幻灯机的市场急剧萎缩，柯达、百灵、徕卡这些曾经做幻灯机的品牌，大多停产、退场。
幻灯机消失得并不轰轰烈烈。它只是被更好的东西替代了——就像它当年，也替代了更早的东西。
今天我们对着屏幕投出画面，比它清晰一万倍。可那种"一屋子人盯着同一面墙、安静地等下一张"的感觉，却没有人再特意去复制。
有些东西消失了不打紧。可如果连"它曾经亮过"都没有人记得，那才是真正的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