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句老话，几乎人人都说过："没有金刚钻，别揽瓷器活。"
多数人把它当比喻，意思是没那本事就别逞能。可这句话原本说的，是一个真实的行当——锔瓷。
碗裂了，缸破了，舍不得扔，就请匠人来。匠人用金属打出一颗颗小小的"锔钉"，跨在裂缝两边，把它牢牢"锔"住。补好的碗，裂缝上横着一道道钉，像给器物缝了一道疤——但那道疤，恰恰是它还能继续用的凭据。
这活儿细到什么程度？完整的工序是：找茬对缝、定位点记、金刚钻打孔、锻打锔钉、嵌钉打磨。单说打孔，全凭一支金刚钻，深度和力度都要压在一个极小的范围里——多一分力，器物当场碎裂；少一分力，钉不牢，白费功夫。一只碗上，往往要打十几个孔、上十几颗钉，一颗一颗，都不能错。
旧时候，干这行的人被叫作"小炉匠"，也叫锔碗匠、补锅匠。他们挑一副担子走街串巷：一头是风箱和小火炉，一头是工具。吆喝得很直白——"锔盆、锔碗、锔大缸。"
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前，这门手艺有饭吃，因为补一只碗的价钱，比买一只新碗便宜。后来不一样了：不锈钢和塑料的盆碗便宜到只要几毛钱，而补一只碗的手工费，快赶上买一只新的。算盘一打，行当就慢慢散了。
但手艺没有真的死掉。有人把它一点点捡了回来。
耿海胜，山东人，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"传统锔艺"的代表性传承人。他做的，不只是修补——他把失传多年的"膛内锔""瓷内锔"，连同那套制作金刚钻的老手艺，一样一样恢复了回来，还写了一本专门讲锔艺的书，书名叫《且钉一璺》——"璺"，就是器物上那道细小的裂纹。他的徒弟宋剑峰，把这门手艺带到了英国，作品登上了当地的报纸，也被 BBC 关注过。
今天锔匠锔的，也已经不太一样了。很少有碗需要补了，他们锔的，多是紫砂壶、老瓷、收藏品。裂缝不再只是"坏了"——匠人把锔钉锻成梅花、祥云、游鱼，让裂痕变成器物身上独一无二的纹样，像一枚"纹身"。甚至有人特意把一只完好的壶磕出一道口子，再花钱请人来锔。
难的是人。还在一线做活的老匠人，大多已年近花甲，年轻人接不上。
锔瓷讲的其实不是"修"，而是"不丢"。一只碗破了，不是它的终点；把它钉好、留住、再传下去，才是。
我们这一代人，越来越擅长换新，却越来越不擅长"修"——器物是这样，关系是这样，记忆也是这样。
有些东西，值得钉上几颗钉，而不是扔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