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8年12月1日早上六点半,澳大利亚阿德莱德,萨默顿海滩。一对散步的男女看到一个男人靠在防波堤下,头枕着堤脚,双腿伸得很直,脚踝交叉。他穿一整身像样的衣服,皮鞋擦得发亮。他一动不动。
他没有外伤,没有打斗痕迹,身上没有能说明身份的任何东西——衣服上的品牌标签全部被剪掉了。后来警方清点他的口袋:一包烟、一盒火柴、一把小梳子、一盒口香糖、一张没用过的火车票,还有几枚硬币。以及一个暗袋里卷着的一张小纸条。
纸条上印着两个词:Tamám Shud。
这是波斯语,意思是"结束了""完了"。警方顺着这两个词查下去,确认它是从一本《鲁拜集》(Omar Khayyám 的诗集)的最后一页撕下来的。不久后有人把一本《鲁拜集》交到警局,那本书的封底内侧用铅笔写着一串字母——当时被当作密码——还有一个电话号码。号码属于附近一位护士。护士承认那段时间确实见过这个人,但坚持说不认识他。她后来搬了家、结了婚、去世了。
这个人是谁?查牙医记录、查指纹、查失踪人口名单,全部落空。1949年,验尸官给出的结论是:死因不明。他没有任何随身物品能证明他是谁,因为有人刻意把能证明的部分剪掉了。
他被葬在阿德莱德,墓碑上写的是"the unknown man"——无名者。此后七十年,他一直叫"萨默顿人"。
关于他的猜测没有停过。有人说他是间谍,因为那个年代阿德莱德附近有军事设施;有人说他是自杀,用了一种很难在常规尸检里被发现的毒物;也有人说他只是来找一个离开他的人。所有说法都缺一块,而缺的这一块恰好是最关键的:他是谁。
转折出现在他死后七十多年。2021年,南澳警方开棺取样。2022年7月,阿德莱德大学学者 Derek Abbott 与美国系谱学家 Colleen Fitzpatrick 做了另一件事——他们从多年前为这张脸做的石膏面部模型里,找到了夹在石膏中的头发,从中提取到 DNA。他们把这份 DNA 放进系谱数据库,沿着父系和母系两侧同时追,搭出一棵四千多人的家族树,最终把这个人指向墨尔本一位电气工程师兼仪器制造者:Carl "Charles" Webb,1905年11月16日生于 Footscray,去世时43岁。Abbott 说他"99.99%确定"。
补上的细节反而让整件事更平。Webb 结过婚,妻子 Dorothy Robertson 在1947年4月离开了他,之后搬到了南澳;他衣服里那件写着"T. Keane"的东西,他有一个住在墨尔本的妹夫叫 Thomas Keane;Abbott 认为那串所谓"密码"根本不是密码,而是首字母缩写,很可能是赛马的马名,因为离婚记录显示 Webb 好赌马。他还写诗——这一点和那本《鲁拜集》对得上。没有间谍,没有阴谋,一个爱写诗、爱赌马、被妻子离开的中年男人,死在了离她不算远的一座海滩上。
这件事不是唯一的。现代法医系谱学在2018年4月真正意义上"出圈"了一次:美国加州警方用同一套方法——把凶案现场留下的 DNA 上传到公开系谱数据库,顺着远亲往上追——锁定了"金州杀手",随后逮捕了 Joseph James DeAngelo。从能用到敢用,中间隔了几十年。
而回过头看,萨默顿人最刺眼的地方不在于他被杀还是自杀。在于七十多年里,全世界都知道"有一个男人死在了萨默顿海滩上",却不知道他叫什么。
一个人的存在被记住,和他被叫得出名字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前者靠的是一张纸条、一张石膏脸、一段传说;后者只靠一样东西——有人把他的名字和这张脸对上过。
3026里最基础的那一步,听起来轻得不值一提:把名字和一个具体的人对上。它可能正是七十年都补不上的那一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