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九十年代，如果一个单位的人要出趟远门，出发前要先办一件事：到厂办或者人事科，请人开一张纸。
那张纸叫介绍信。
格式几乎是全国统一的。抬头是印好的红色单位名，正文大致是这样一句话：兹介绍我单位某某同志前往贵处联系某某事宜，请予接洽为荷。下面是单位盖章，落款日期，有的还写上有效期限——三天、七天、一个月，过期作废。正规的单位会有编号，还会留一本存根，撕下来的那半张，才是你带走的。
没有这张纸，你在外地几乎寸步难行。
住旅馆要介绍信。那时候的旅店是国营的，前台要看证明，没证明不让住——不是不近人情，是规矩。买火车卧铺要介绍信，坐飞机更不用说，介绍信上得写明出差事由和级别。到外地的单位联系业务，对方先看介绍信，再谈事情。结婚登记要单位证明，领养要，调动工作要，连开一张身份类的证明，也要先有单位的章。
为什么一张纸这么要紧？因为在那个年代，人不是"自己"，人是"某个单位的人"。你的身份、口粮、住房、看病，都挂在单位上。介绍信就是把你这个人，从单位里临时"借"出去的一张凭证——它向外面证明：这个人是真存在的，背后有组织，出事有人负责。
所以它必须盖骑缝章。信封封口处也要盖章，防止中途换人、换内容。
对出差的人来说，介绍信和钱、和粮票放在一起。丢了介绍信，比丢了钱还麻烦：旅馆住不了，事办不了。得想办法打长途回单位，请人重新开一张，再邮寄过来，一等就是好几天。那时候的差旅回忆里，常常有"在外地等一张介绍信"这样的几天。
这张纸是什么时候退场的？大致从八十年代后期开始松动，到九十年代，身份证制度铺开（第一代身份证一九八五年开始发放），住宿登记改看身份证，旅馆业也逐步市场化——介绍信的需求一下就掉了。到两千年左右，除了极少数场合，它基本从日常生活里消失了。
今天你出一趟远门，带的是身份证；那时候，身份证是单位。介绍信退出生活，带走的不是一张纸，是一整套"一个人要由组织证明，才能走出去"的关系。
现在订一张机票，填个手机号就行了。再也没有人替你说一句"我们单位有这么个人"。
这张纸条消失以后，我们才慢慢习惯：原来"我是谁"这件事，可以自己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