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顶帐篷，一辆卡车，几百个蜂箱。这是中国养蜂人最常见的一整套家当。
他们追着花期走，一年从南到北、再从北往南，路程三千里起步，多的能跑五千公里。这门活计有个准确的名字：转地放蜂。
路线大体是固定的。2月，云南、四川的油菜先开，蜂群在这里繁殖、采上第一批蜜，同时把群势养起来——队伍不够大，后面再好的花期也采不动。3到4月，长江中下游的油菜，江苏、湖北一带。5月，黄淮海的洋槐。
洋槐这一站，是很多蜂农一年里最要紧的一次。洋槐蜜价钱好，但花期极短，一般只有十天左右，而且极怕风雨——花一淋，蜜就没了，一年的指望跟着走。所以这段时间，蜂农几乎是盯着天气预报过日子的。
6到7月往北，华北的荆条、枣花，再到东北和内蒙的椴树。8到9月，西北的向日葵、荞麦，或者干脆南返越冬。一年绕一圈，路线靠的是花期表，也靠前一年留下来的经验。
一头是花期，一头是天气。蜂农最怕的两件事，其实都不是蜜蜂本身。
第一件是下雨。花期内一场连阴雨，等于这一站白跑，运费和人工全部沉没。
第二件是农药，这是更狠的一件。油菜、果树、棉花的花期，往往正好和农田打药的时间重合。蜜蜂采了带农药的花蜜或者沾了药的花粉，整箱蜂可能在几天内死光。这种事年年都有，而且往往找不到人赔——很难证明是哪一块地、哪一次喷药造成的，蜂农也拿不出送检的样本和时间。
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消耗：蜂螨。这是一种寄生在蜂体上的螨虫，不治会让蜂群逐渐衰败，治就要用药，而用药的时机又会影响蜂蜜品质。什么时候治、用多少，是一个很难拿捏的平衡。
再说说蜜蜂本身。转地用的多是意大利蜂，一群蜂在一辆车上装几十到上百箱。蜂群的状态要人一直管：缺蜜的时候得喂白糖——这笔账很多消费者不知道，蜂农自己算得清楚；蜂王老了要换；箱内温度高了要通风，低了要保温。
成本这边，转地要运费，而且是逐年涨的；蜂箱、蜂王、糖、药、帐篷里的生活开销，一样不少。收益那边，蜂蜜大多是按吨卖给收购商，价格由收购商定，蜂农几乎没有议价权。零售价和收购价之间那段差距，是这门生意里最扎眼、也最少被提到的一段。
还有一层是人的。帐篷里没有自来水，孩子上学要么跟着转学，要么留在老家由老人带。一年里有好几个月，一家人不在同一个地方。
蜂蜜是甜的，路不是。蜂农这个行当最特别的地方在于：他们一年到头在搬家，但搬的不是家，是花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