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有声音,才有人。村里的孩子最先认出的,不是货郎的脸,是他手里那面拨浪鼓。鼓声有节奏,每个货郎的摇法还不一样,日子久了的村里人一听,就知道来的是哪一个。
货郎挑的是一副担子。两头各挂一只木箱,箱子上面镶着玻璃,玻璃底下是分格的小抽屉,装着针、线、顶针、松紧带、纽扣、发卡、火柴、铅笔、雪花膏,最上面那一格往往是糖豆,专门留给孩子看。玻璃盖是必须的——东西一目了然,买卖才做得快。
那个年代,村口没有商店,买一根针要走十几里路去供销社。货郎解决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价格,是路。他把整个"商店"挑到了家门口。
但货郎真正的本事,在交易方式上。多数时候,他不收钱。
一副担子挑进村,常常是这样成交的:一个鸡蛋换两根针,一双旧鞋换一包火柴,破铜烂铁、旧胶鞋、玻璃瓶、牙膏皮,都能折价。收的东西里最有讲究的是头发——剪下来的长发按斤收,卖给外头的工厂做假发和毛刷。所以那年头,很多女孩子留着长辫子,不只是为了好看,辫子本身就值钱。
这就带出一个外人不容易理解的现象:货郎的账,全在脑子里。谁家这次东西拿走了、下回补上,谁家去年欠两毛钱,他都记得。山村小,人跑不掉,信任是唯一的担保。
这门生意的门槛,最后是落在身体上的。一副担子装满货,少说三四十斤,一天走二三十里山路,一年到头,除了过年那几天,几乎都在路上。挑担子的人多半是三四十岁,再大就挑不动了。所以老货郎很少见——他们不是退休的,是干不动了。
货郎的退场分了几步。先是供销社和各个代销点铺到了大队,固定的店比流动的担子稳当。然后是承包到户以后,村里的小卖部一个个开起来,货比货郎的担子全。再往后,摩托车、电动三轮车进了村,卖货的人不必再靠一副肩膀和两条腿。
最后剩下的,是那面拨浪鼓。
它现在多数躺在旧货市场和民俗博物馆的玻璃柜里,和它当年箱子上的玻璃盖一样,隔着一层,看得见,摸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