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，日本科学家中垣俊之（Toshiyuki Nakagaki）在《自然》上发表了一个看起来像恶作剧的实验。他把一团黏菌放在一个迷宫的入口，出口放两片燕麦片——黏菌爱吃燕麦。二十多个小时后，黏菌的身体铺满了整个迷宫，形成了一张网络。真正让人愣住的是下一步：当它在所有可能的路径上都建立起连接之后，它开始收缩那些走不通的、以及绕远的管足，最后只留下从入口到出口最短的那一条。
黏菌没有大脑，没有神经，一个细胞里甚至有成千上万个细胞核。它做出这个决定，靠的只是身体各部分有节奏地收缩和放松。
这个生物叫多头绒泡菌（Physarum polycephalum）。名字里虽然带着一个"菌"字，它其实既不是真菌也不是细菌，而是变形虫那一支里的原生生物。平时它以单个变形虫细胞的形式存在，遇到食物充足、环境合适时，成千上万个细胞会聚成一个整体，铺开成一张黄色的网，这就是人们通常看到的那团"黏黏的东西"。它移动得极慢，一小时最多走几厘米。
它的"计算"过程并不神秘，靠的是一套机械反馈。黏菌的管足会周期性地收缩，把体内的原生质推向别处，收缩的频率受周围条件影响：食物方向上的管足收缩得更频繁，营养物质不断被泵过去，管足就越长越粗；反之，没有食物的方向管足会慢慢退化、消失。所以"最短路径"不是它算出来的，而是被这套正反馈"流"出来的——流量大的路留下来，流量小的路枯掉。
2010年，同一个团队把这个特性推到了更惊人的尺度。他们在关东地区的地图上摆上燕麦片，每一片代表东京都市圈的一个主要车站，然后让黏菌把它们连起来。结果黏菌长出的网络，与实际东京铁路网在结构上有相当高的相似度，而且在模拟单点失效时更不容易整体瘫痪。
也要讲清楚它"记忆"和"学习"的部分。2008年，研究者 Audrey Dussutour 和同事做了另一组实验：他们反复用无害但讨厌的物质刺激黏菌，一开始它会绕开，几次之后它就不再躲避了——研究者把这叫作"习惯化"（habituation），是一种非常基础的记忆形式。2012年，中垣团队又发现，如果每隔固定时间给黏菌一次冷刺激，它会在下一次刺激到来之前提前收缩。
这些能力被反复用来做"计算"。研究者让黏菌去近似求解旅行商问题，用它在复杂地形上做路径规划，甚至用它模拟古代道路网的演化。2018年有团队用黏菌设计过巴西和墨西哥部分城市的交通线方案。
但要注意分寸：黏菌不是在"思考"，它给出的也不是精确解，而是一个需要人再去验证的近似解。它的价值在于证明了一件事——解决复杂的路径优化问题，不一定需要一个中枢系统。没有大脑，靠分布式的局部规则，也能得到一个结构相当不错的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