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年代的县城邮局门口,通常有一张折叠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墨水瓶。桌上压一块玻璃,玻璃下面压着几张写好的信纸当样品。桌子后面坐着的人,就是"代笔先生"——街坊的说法是"写字的"。
找他的人大多不识字。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斤鸡蛋,或者攥着几张毛票。坐下先不说要写什么,先说说家里的事:儿子在东北当兵,上个月寄了钱回来;闺女嫁到邻县,今年没回;老母亲的腿又疼了;村里的地重新分了。代笔先生一边听一边在草纸上记几句要点,听完了才问一句:"这封信,是想让他回来一趟,还是就想让他知道?"
这个"问"是关键。代笔这活儿的技术含量不在字好看,而在把一段说不清楚的话,变成一封有分寸的信。报平安的信不能写得太惨,否则在外的人会担心;要钱的信不能太硬,否则伤和气;诉苦的信要留台阶;给单位写的申诉、证明、告状又要换一套词。同一件事,说给儿子听和说给村支书听,是完全两封信。
价格不贵。五六十年代写好一封几分到一毛,七八十年代一两毛,长信加倍;有的地方不按封算,按页算。赖账的很少——来的人多半穷,但这件事上不讲价。
这个行当来路很老。旧时叫"代书",读过几年私塾、会写毛笔字但没有功名的人,在庙前、衙门口、集市上摆摊,替人写家书、写状纸、写契约。到民国,邮政系统铺开,信有了地方寄,代写书信就固定在了邮局门口。五十年代之后,扫盲运动把识字率拉起来,但代笔并没有立刻消失——因为信要寄往的地方越来越远,而"会写字"和"把一件事说清楚"不是一回事。
它最后是被电话替掉的。九十年代开始外出务工的人多了,家里攒钱装电话,或者跑到村口小卖部打长途。电话五分钟能说完的事,不用再等一封信走七天。再往后是手机、短信、语音。等到老人也会用语音转文字,代笔先生就真的没生意了。
但代笔这活儿的核心,其实一直没被替掉。今天帮爸妈在微信上打字的人,帮长辈写请假条、写投诉、写朋友圈文案的人,做的是同一件事——把一个人嘴里说不出来的话,整理成对方能读进去的形式。区别只是:过去这件事在邮局门口,收两毛钱;现在它分散在每一个家庭里,免费,而且通常没有人记得说谢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