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0年5月6日，丹麦日德兰半岛中部的 Bjældskovdal 泥炭沼泽。两个挖泥炭的兄弟在切泥炭时，看到泥里露出一张人脸——闭着眼，嘴角微微上翘，像睡着。他们起初以为这是前几天失踪的邻居，报了警。警察一看，发现尸体脖子上还留着绳套，于是当成谋杀案调查。直到有人把尸体送去碳定年，结果出来：这个人死于大约两千四百年前。
这就是图伦人（Tollund Man）。此后在爱尔兰、英国、德国、荷兰的泥炭沼泽里，又陆续挖出几百具同样保存完好的尸体，学界统称"沼泽尸体"。其中最著名的一具是 1984 年 8 月 1 日在英国柴郡 Lindow Moss 泥炭场被切泥炭机挖出的 Lindow Man——机器直接切掉了他的一条腿。
为什么泥炭沼泽能把人保存两千年？
关键在于沼泽里有四件事同时成立。第一，缺氧。泥炭层不断堆积，把下面的水与空气隔开，分解尸体的好氧细菌活不下去。第二，强酸。泥炭沼泽的 pH 常在 3 到 4 之间，接近醋。第三，低温。第四，也是最关键的一条——单宁。
泥炭藓在腐烂过程中会释放大量单宁酸和一种叫 sphagnan 的多糖。单宁会跟皮肤里的胶原蛋白结合，把皮"鞣"成皮革——这跟制革厂鞣皮是同一套化学反应。所以沼泽尸体的皮肤是深褐色、有弹性的，像旧皮衣，而不是干尸那种脆硬状态。与此同时，强酸环境把细菌和真菌都压住了，腐败过程几乎停摆。
于是出现一个很反常的结果：软组织保存得比骨头好。酸会把骨头的钙溶掉，很多沼泽尸体的骨架严重脱钙，甚至几乎消失，但皮肤、指甲、头发、内脏还在。图伦人的胃里能查出最后一餐——大约四十种种子和谷物，主要是大麦、亚麻和一种杂草，煮成了粥。分析显示他死前 12 到 24 小时吃过这顿粥。
头发变红也是同一个道理，不是死后被染色。人发中的黑色素在酸性环境里会慢慢降解，剩下的角蛋白本色偏红棕，于是头发显出一种锈红色——图伦人是这样，Lindow Man 也是这样。
死因几乎都是暴力。已分析的沼泽尸体中，多数死于绞杀、割喉或溺死，而且往往同时发生：先被勒，再被割喉，最后被按进水里，学界叫"三重死亡"。为什么这么残忍？主流解释有两个方向。一是献祭——沼泽在铁器时代的北欧被认为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，把祭品"还"给沼泽神，塔西佗在《日耳曼尼亚志》里记载过对大地女神的祭祀。二是处决——把罪犯或被放逐者沉入沼泽，既是刑罚，也是把人从共同体里彻底抹掉。
一具尸体能在地里待两千四百年不烂，靠的不是密封容器，而是一整套化学反应恰好凑齐。这也是为什么沼泽尸体至今仍是研究铁器时代饮食、寄生虫、发型最直接的材料：它们是那个时代留下的、没有经过后人解读的实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