铸字工:铅与火退场那天,他们卖掉了最后一副铅字

人间故事 · 2026.09.24 · 3026 给未来留句话

这是一个可以精确到日的行业消亡史。

汉字要进入计算机,第一步不是"打字",而是"把汉字变成可以计算的编码"。这件事被命名为"汉字信息处理系统工程",也就是常说的748工程,1974年8月由国家批准立项。1975年,王选加入这个项目,做了一个在当时看颇为激进的决定:跳过第二代、第三代照排机,直接攻第四代激光照排。后来的节点都能查到日期——1979年7月27日,排出第一张报样《汉字信息处理》;1980年9月15日,排出第一本样书《伍豪之剑》;1981年7月,原理样机通过部级鉴定;1985年5月,华光Ⅱ型通过国家级鉴定,并经由新华社验收。

但真正把铅字送进历史的,是《经济日报》。这家报纸1985年被定为大报试点,1987年3月单版上机,1987年5月21日出了最后一期铅活字版,第二天,也就是1987年5月22日,四个版面全部改为激光照排,成为世界第一张整版激光输出的中文日报。当年10月的十三大,用这套系统排版只用了二十分钟,而其他大报用铅排要三到四个小时。1987年12月通过国家级验收;1988年7月8日,《经济日报》拆掉全部铅印设备、撤销铅排车间、把全部铅字卖掉,成为第一家"告别铅与火"的报社,最后一块铅活字版捐给了中国印刷博物馆。到1995年,全国一千五百多家报社全部采用激光照排。

而在这之前,一张报纸上的每一个字,都是有人用手一个一个拣出来的。

铅活字是铅、锑、锡的三元合金,工序包括铸字、拣字(也叫抹字)、拼版、压版、铸版。抹字工需要熟记部首和繁体字形,熟练的人可以做到"左手拿稿、右手盲抹",每小时拣出数千字。小字号的铅字沾墨后精度会下降,基本每天都要回炉重铸。铸字台面保持在上百度的高温,是典型的高危工种。

这个行业留下的实体也在消失。北京新华字模厂是中国三大字模厂之一:1955年是新华字模制造所,1960年建厂,1956到1958年引进了三十台日本本顿字模雕刻机。它开发的64-1报宋,被全国报纸一直用到2000年代末。1992年,这家厂并入北京新华印刷器材厂,原址现在是北京三联韬奋书店。另外两家是上海字模一厂和湖北的文字六〇五厂。能留下口述的,有《经济日报》印刷厂厂长夏天俊——他回忆过当年的铸字机与排字产能;还有《海南日报》的退休职工吴毓和,2025年5月的一篇报道记下了他的铅排记忆。

有一件事需要说明:目前并没有一篇专门以"最后一代铸字工"为题的人物专访存在,所以本文写的是工序、日期和厂名,不是某个人的故事。这或许也是这段历史的一部分——铅字被熔掉了,铸字工的名字,也就跟着一起没有了记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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