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碎了的字拼回去的人:国家图书馆里的古籍修复师

人间故事 · 2026.09.21 · 3026 给未来留句话

1974 年,一个年轻人进了北京图书馆(国家图书馆的前身)。

他叫杜伟生。此后的几十年里,他的工作是修书。

这件事听起来像是手艺活,也确实需要手艺。但它面对的东西,比"手艺"两个字要沉得多。他修过的东西里,有敦煌遗书。敦煌遗书是一批从敦煌莫高窟藏经洞流散出来的写本,年代跨越几个世纪,纸张脆得一碰就掉渣。他修过宋代的《文苑英华》,修过明代的《永乐大典》,也修过西夏文献。

1990 年,他去了英国国家图书馆,帮忙修那边收藏的敦煌残卷。同一批东西,一百年前被分到了两个国家,几十年后,修它们的人得跨国合作,才能把同一卷书的两半对上。

修书这件事,讲究四个字:整旧如旧。意思是不追求修完像新的,恰恰相反——修完之后,不能让人看出来哪里动过。要做到这一点,用的材料必须能跟原纸兼容,将来万一需要再修,还能拆得下来。所以他们用的浆糊要自己调,纸要一层层去配,颜色要对得上。修书的最高标准不是修得漂亮,是"将来还能再修一次"。

2001 年,杜伟生执笔写了一份《古籍修复技术规范与质量要求》。这份文件在 2008 年成了国家标准——一件靠师傅带徒弟、凭手感判断的事,第一次有了书面的尺度。

要说明两件容易被混淆的事:"装裱修复技艺(古籍修复技艺)"进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是 2008 年的第二批(序号 919、编号 Ⅷ-136,申报单位是中国书店);而杜伟生本人入选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,是 2012 年的第四批。名录和传承人是两件事,常常被写混。

2013 年,国家图书馆的"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"揭牌,8 名馆员当场拜师。这是"手艺"这个体系里最典型的接续方式:不是开课,是拜师。

那么规模有多大?

国家图书馆收藏的敦煌遗书有 16579 号,从 1991 年 3 月起开始成规模修复,到目前已完成了约 6000 件——注意"约"这个字,不同来源的说法不完全一致。而从全国范围看,2007 年以来累计修复的规模,有"320 万叶"和"超过 385 万叶"两种口径,同样不一致。

国家图书馆的修复师,大约 22 人。

这个数字值得停一下。16579 号敦煌遗书,22 个人。这不是一个"进度快慢"的问题,而是一个"接力"的问题:一个人的职业生涯修不完,所以必须有人接。他们的工作台上摊着的东西,是别人一千年前写的;而他们修完的东西,是要交给下一个一百年的。

有时候媒体会问"每年修多少册",但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,因为修复的量不是按册算的——一册书可能拆成几百片,一片片补纸、托裱、压平、装订回去。慢,本身是这个工作的标准之一,而不是缺点。

3026 想说的是: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群人,一辈子的工作就是让别人的字多活一千年。他们不写东西,他们只是不让已经写下的东西消失。而杜伟生这一代人的特殊之处在于——他们是第一批给这门手艺立下标准的人。在此之后,修书不只是"某位师傅会做的事",而是一件有规范、可传下去的事。

把原话留下去,和把纸留下来,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做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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