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做一个减法。
把从小学到现在认识的所有人列出来,划掉那些只在群里发过表情的,划掉想不起名字的,再划掉连你都记不清对方长什么样的。剩下的数字,通常不太好看。
人类学家早就想给这个数字一个答案。
1992年,牛津大学的 Robin Dunbar 提出了后来被称为"邓巴数"的理论。他的方法是从灵长类入手:大脑新皮层占比越大的物种,群体规模也越大。把这套回归关系外推到人类,他算出的数字是148,取整之后就是150。
1993年,他把这套推导写成论文;1998年,他又提出"社会脑假说"。
150这个数字被引用了三十年,出现在人类学、社会学、产品设计、社群运营的各种场合。但它其实一直站着不那么稳。
2021年,《Biology Letters》发表了一篇题为《Dunbar's Number Deconstructed》的文章,作者是 Lindenfors、Wartel 和 Lind。他们用更新的数据、按原方法重新算了一遍,得到的平均群体规模是69人,95%的置信区间大约是5到292。
作者的原话很直接:邓巴数缺乏理论基础的实证支持。
所以"150"大概不是一个精确的常数,而是一个量级。真正有价值的不是那个数,而是它背后一套分层的结构。
邓巴给出的层级是这样的:5(支持圈,至少每周联系一次)、15(同情组,至少每月)、50(亲和组)、150(活跃网络,至少每年)、500(认识的人)、1500(能认出脸的人)。相邻两层之间大约是3倍关系,而且是逐层包含的——150里含着50,50里含着15。
一项针对3375名英国 Facebook 用户的调查里,出现了一个很说明问题的落差:这些人平均有150个好友,但当他们遇到情绪或社交危机时,能求助的只有大约4个人;能给予理解和同情的大约14人。
而这几个人,还在变少。
需要说明的是,下面这组数据经常被误传成"皮尤研究",实际来源是 Survey Center on American Life 在2021年对约2000名美国成年人的调查:有6个以上密友的男性比例,从1990年的55%下降到27%;完全没有密友的男性比例,从3%升到15%——涨了五倍;有"最好的朋友"的人从75%降到59%;密友超过10个的人只剩13%,而1990年这个数字约为三分之一。皮尤研究中心2023年7月的调查给出的数字是:8.3%的男性和7.4%的女性没有任何密友。
这不是性格问题。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家 Laura Carstensen 提出的"社会情绪选择理论"给出了一种解释:真正起作用的是一个人感知到的剩余时间。当未来被看作有限,人会把注意力从"获取信息"转向"获得情绪意义",于是主动收窄社交圈。她和 Tammy English 在2014年的一项十年纵向研究还发现:日常情绪的好坏,并不取决于网络有多大,而取决于关系的情感质地。
有一点必须区分:主动的选择性收缩,和被丧偶、疾病、贫困逼出来的孤立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到这里,我们算的还是"有多少人认识你"。但题目问的是另一件事:有多少人会记得你。
这件事几乎没有定量研究,只有一些侧面的调查。
2010年,台湾一项"跨世代间互动关系"调查发现:80%的祖父母能完整说出孙子女的名字,而只有36.7%的孙子女能完整说出祖父母的名字,10.3%完全不知道祖父母叫什么。
英国 Ancestry.co.uk 对2500人的调查结论类似:人们对家族史的了解平均只能回溯约128年,差不多就是三代;超过一半的人不知道祖父母出生在哪里。
人类学的田野研究早就写过这件事。Firth 在伦敦做的亲属关系研究,以及经典的 Banbury 研究都发现:普通人的谱系知识"至少不超出三代",问一个人曾祖父母的情况,在多数社会里被认为没有意义。
所以答案或许是两个数字,而不是一个。
约150个人会在你活着的时候和你保持联系,其中大约4个人会在你出事时接电话。
而等你离开之后,能在有生之年说清你名字的人,通常不超过三代。
这两个数字都不大,但它们不是用来让人沮丧的。150是容量的上限,三代是记忆的惯性——真正能动的,是这中间的那一段:你要留下什么,才不至于在第三代之后,连一个名字都留不住。
再说清楚一点:三代是自然状态下的极限,不是绝对上限。
名字靠嘴传,嘴只能传三代。但写在纸上的、刻在石头上的、存在别人还能取到的地方的——能活得远不止三代。前面那些调查里,能说出曾祖父母名字的人少得可怜,可我们今天仍然叫得出李白、叫得出苏轼。差别不在人,在于有没有东西替他们一直在说。
这也就是为什么"留下些什么"这件事,不能只看成一种纪念。
它是整条链子的第一环。
你留下东西,才有人记得你;有人记得你,等有一天技术真的成熟到能把你带过去,那一头还得有人认得出你是谁、还愿意带你走。技术再强,如果那一头已经没有人记得你,也没有人能把你接过去。
链子断在任何一环,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。
Reference: Dunbar, 1992/1993; Lindenfors, Wartel & Lind, Biology Letters, 2021; Carstensen, Isaacowitz & Charles, 1999; English & Carstensen,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ehavioral Development, 2014; Survey Center on American Life, 2021; Pew Research Center, 2023; 台湾"跨世代间互动关系"调查 2010; Ancestry.co.uk 调查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