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修复师进洞窟的时候,手里最先拿的不是刷子,是注射器。
针头要伸进颜料层翘起的下方,慢慢地推。画面被划分成大约10平方厘米的小块,逐块注射,每一块要打两到三遍。等胶液渗下去,再用竹片、木片或不锈钢刀把颜料层压回墙面,最后用直径约5厘米的棉球排压一遍。
这一步叫"回贴"。它对应的是敦煌壁画最常见的一种病害——起甲:颜料层像鳞片一样翘起来,风一吹就掉,掉一块就永远少一块。
莫高窟现存洞窟735个,其中存有壁画和彩塑的492个;壁画总面积约4.5万平方米,彩塑2000多身。1987年,它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。
这些壁画面对的不只是时间。敦煌研究院的苏伯民把酥碱称为病害里"最为凶险的癌症"——可溶性盐随水分迁移到壁画层内,结晶时体积膨胀,把颜料层从内部顶开。此外还有空鼓(壁画与岩体脱离、中间形成空腔)、龟裂、粉化、疱疹、烟熏、变色。
不同的病,用不同的药。
酥碱要用脱盐:把蒸馏水反复注入、吸出,一趟一趟把盐带出来,一份材料要清洗4次。空鼓要灌浆:以澄板土为主料,掺入青砖粉、沙、粉煤灰、珍珠岩,用占干组分5%的鸡蛋清做胶结剂,再注射进壁画与岩体之间的空腔。
灌浆材料的配方,是敦煌团队花了很长时间试出来的。有一种说法是,20世纪90年代,他们用了7年时间、尝试81种配方,才找到合适的那一个。
加固材料的选择也有讲究。起甲壁画常用聚醋酸乙烯乳液,浓度2.5%到3%;而酥碱壁画的加固,1997年与美国盖蒂研究所合作修复第85窟时,选的是1.5%的明胶水溶液——理由很朴素:尽量选用与当年绘制壁画时相同或相近的胶结材料。
所有工序背后压着两条原则:最大兼容、最小干预。修完之后,画面要基本看不出动过;同时,所用的材料将来必须能被去掉——这叫"可逆性"。
这套方法不是一天长出来的。
1944年,常书鸿出任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所长,是这里的开创者。1982年,段文杰任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长;1984年8月,研究所扩建为敦煌研究院,他成为院长。
第三任院长是樊锦诗。1938年7月生于北京,1963年从北京大学考古专业毕业后进入敦煌文物研究所,1998年4月出任敦煌研究院院长,2015年1月起任名誉院长。人们叫她"敦煌女儿"。2003年,她提出"数字敦煌"的构想,2016年资源库上线——把洞窟一毫米一毫米地扫描下来,是为了有一天,即使不看实物,人们仍然能看到它。
修复师这一侧,最有代表性的是李云鹤。他生于1932年(也有1933年的说法),山东青州人,在敦煌修了六十多年,修复壁画4000多平方米、彩塑500余身,是"大国工匠2018年度人物"。
这里有一个需要说明的口径问题:新华社曾报道"敦煌研究院70年累计修复壁画5000多平方米"。全院七十年的总量,和一位修复师个人的数字很接近——两套数字口径不同,不能混着用。一个人和一座研究院,在数字上看起来差不多,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某种坚持。
今天的敦煌不是一个人守着的。保护研究所有40多人,其中十五六位已获博士学位,骨干以80后为主,90后已经开始承担重大任务;保护技术服务中心近百人;敦煌研究院正式职工422人,专业技术人员占79%。做数字化的团队有110人,35岁以下的67人。
他们要应对的还有游客。莫高窟常规票单日限流6000张(含数字展示中心观影与8个实体洞窟),应急票12000张(只看4个大型洞窟),常规开放洞窟约60个,而旺季单日的参观需求约3万人次。2024年,莫高窟接待游客312万人次。
人呼出的水汽,会让洞窟里的湿度变化,进而影响酥碱。所以限流不是管理手段,是保护手段。
把翘起的颜料按回墙上,一次大约10平方厘米。4.5万平方米,是这样一块一块守下来的。
修,不是为了让它变新。是为了让它再待几百年。
还有一层意思,藏在那些工序里。加固的时候,他们尽量选用与当年作画时相同或相近的胶结材料;实在要用新材料,也必须保证将来能被去掉。这两条——最大兼容、最小干预——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不要用你的时代,盖掉他的时代。
修复师做的,是替一千年前画这些壁画的人,把"被看见"这件事往后拖。他们不认识那些人,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,但他们知道,"那些人是'谁'"这件事值得留下来。
一千年前的人自己没有做这件事。是后来的人替他们做的。
那么,你现在正在过的这些年,谁来替你留?
Reference: 敦煌研究院公开资料;中新网 2017;中国青年报 2023/2025;兰州日报 2024;陕西省图书馆"壁画修复材料"专题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