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代《光绪巫山县志》里有一句话，只有五个字："舟非纤不上。"
船，没有纤绳拉，上不去。
三峡的滩多，水急。旧时木船逆流而上，光靠桨和篙是上不去的，必须有人下水，把绳子扛在肩上，一步一挪地把船拖过滩口。这些人叫纤夫。
他们走的路，是凿在崖壁上的。
古纤道在三峡里总长约五十到六十公里。瞿塘峡那一段，从奉节草堂河口到巫山大溪对岸的状元堆，差不多十公里；巫峡那一段更长，从巫山县城对岸一直延伸到川鄂交界的青莲溪，三十多公里。这些路不是平的，是在悬崖上凿出来的一条"匚"形石槽，宽一到三米出头，底部大致高出枯水期水位四十二米左右——刚好是一个人在下面能走、绳子在上面不磨崖的位置。
清光绪十四年，也就是 1888 年，夔州知府汪鉴主持修过一次，沿线架了十九座桥。孟良梯被看作现存最古老的一段遗存。
走在这条路上的人，是赤脚的。
纤绳是竹麻编的，粗，硬，勒在肩膀上。上滩的时候，人几乎是趴在石头上把身体压到最低，脚趾抠住石缝，一步一步往前提。号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喊出来的——不是唱，是喊，为了让所有人把力气使在同一个瞬间。拉得最凶的时候，八到十个人一条绳，步点必须严丝合缝，谁早半拍晚半拍，绳子就会晃，人就会被带倒。
有一种技术在文献里留着名字，叫"倒牵牛"——船要过滩，有时得先反过来拉，用纤绳把船刹住，免得它被水流推着撞上礁石。还有一种叫"背船过滩"。
老话说："三峡滩连滩，十船九打烂。"
那些喊出来的号子，后来成了要保下来的东西。2006年5月20日，川江号子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重庆市和四川省都有申报。2008年，长江峡江号子作为"江河号子"的一部分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遗，编号 Ⅱ-98，申报地区是湖北省巴东县——这一支现存一百二十六首，其中船工号子九十四首、搬运号子三十二首。
但三峡的水，变了。
2003年6月，三峡水库下闸蓄水到 135 米。瞿塘峡的古栈道在那一年被淹没。2006 年水位升到 156 米。2010年10月26日，第一次达到 175 米。
那条凿了上千年的石槽，从此沉在水下。
其实早在 1960 年代，机动船普及之后，长江干线上的长途拉纤就没剩多少了。真正还留在水上的，是支流。
巴东的神农溪是最后的地方之一。那里的船叫"豌豆角"，是一种很窄的木船。今天神农溪还有大约二十到二十五位老纤夫，平均年龄五十五岁以上，最年长的六十八岁，最年轻的也将近四十八岁。做旅游拉纤，一个月收入三千多元。
2001年央视拍过他们，当时的账是这样的：拉一趟三十五元，大约一个半小时，其中一半收入来自游客给的小费，一年下来一万二到一万三。
但现在的拉纤，和从前不是一回事。
老纤夫谭明涛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："现在搞旅游拉纤，上下没有几公里，主要是表演给游客看，没有以前那样辛苦了。"
有记者注意到，那些绳子很多时候是松的，只有在几个稍微急一点的地方才真正吃力。一段八百米、走三十分钟的三个人拉纤，是安排好的节目。神农溪 2011 年成了 5A 级景区，巴东从 2009 年起办纤夫文化节。
号子还在唱，但"舟非纤不上"的那个世界，已经不在了。
3026 想说的是：石槽还在，沉在水下几十米的地方，形状是完整的。它比记得它的人活得久。
而拉过那根绳子的人，正在一个一个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