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93年,一位叫 C. Miles 的研究者做了一件很朴素的事:他印发问卷,问成年人"你记得的最早的一件事是什么"。回收的 89 份问卷里,答案指向的平均年龄是 3.04 岁。
一百多年过去,这个数字几乎没动过。
1993年,《实验心理学杂志:总论》上发表了 Usher 和 Neisser 的研究,样本是 222 名美国大学生(女 136、男 86)。他们发现"记忆起点"并不是一条整齐的线,而是因事而异:住院、弟弟妹妹出生这类事件,平均能追溯到 2 岁;家人去世、全家搬家这类事件,起点大约在 3 岁。
1905年,弗洛伊德给这个现象起了名字——"婴儿期遗忘"(infantile amnesia)。他在文章里写,多数人的童年头几年被一层"奇特的失忆"罩住,通常是头六到八年。
不是没有记忆,是记不住。
2007年,Bauer 等人在《心理科学》上发表了一项针对 7 到 10 岁儿童的研究,这些孩子的"最早记忆"平均落在 3 岁 8 个月——已经接近成年人的水平。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拟合出的曲线:儿童记忆的分布更符合指数衰减,而不是幂函数。这个差别的意思是:早期留下的痕迹是脆弱的、不稳定的,它们没有随着时间慢慢变淡,而是在某个阶段被集中清掉了。
真正把机制说清楚的是 2014 年那篇论文。
多伦多病童医院的 Akers 等人,把结果发在《科学》上(344卷6184期,598–602页),资深作者是 Josselyn 和 Frankland。他们用小鼠、豚鼠和八齿鼠做实验,而选择这三种动物是有讲究的:
小鼠出生后海马体的新生神经元水平高,豚鼠和八齿鼠很低。而豚鼠和八齿鼠这类神经发生水平低的动物,幼崽并不表现出婴儿期遗忘。
实验的因果链条是这样搭起来的:成年小鼠学会任务后,让它们跑轮子(这会促进海马体神经发生),结果它们把刚学会的东西忘了;反过来,抑制幼鼠的神经发生,它们的记忆保持得更好。最直接的一步是——给本来不遗忘的豚鼠和八齿鼠用药提高神经发生,它们也开始遗忘了。
也就是说,遗忘不是"没记住",而是新生的神经元在往旧回路里接线时,把已经写好的那部分冲淡了。
2025年3月21日,《科学》上又发了一篇(387卷6740期,1316–1320页),这次是人。耶鲁大学 Turk-Browne 实验室的 Tristan S. Yates 等人,让 26 名 4 到 25 个月大的婴儿在清醒状态下做 fMRI,同时用眼动追踪记录他们之后能不能认出看过的图片。
结论是:海马体的编码活动确实能预测婴儿之后的再认。这个效应在 13 名超过 12 个月大的婴儿中出现了 11 例;1 岁以下则看不到。编码机器在一岁左右就已经上线了。
所以婴儿期遗忘更可能是"取不出来",而不是"没写进去"。
至于是不是"有意为之",目前没有共识。Akers 那篇论文提出过一个比喻:遗忘像一次大扫除,把细节清掉,好腾出空间给新的信息。Turk-Browne 的说法温和一些:婴儿的海马体优先抓的是模式——比如语言的声音结构——而不是具体的某一次经历。用细节换可塑性,这笔交易划不划算,没有定论。
3026 想说的是另一件事。
我们总觉得"记得"是默认状态,"忘记"是出了故障。可在这套机制里,忘记才是默认的,记住才是需要理由的。大脑每天在做的判断是"这个可以扔了",而它判断的依据是情绪强度和重复次数——不是你后来觉得这件事重不重要。
所以你现在觉得不值得记的一顿饭、一条走过无数次的楼道、一个普通的下午,正在被安静地清掉。它们被删掉的时候,不会通知你。
等你想找它们的时候,才发现那几年是一片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