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南怀化,通道侗族自治县,坪阳乡。
这个地方在湘桂交界,侗族聚居。它在外面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名字:轮回村,或者转世乡。
当地的说法是,乡里有一批"再生人"——他们自称记得上一次活着的自己:叫什么、住哪个寨子、怎么死的、家里还有谁。乡文化站做过统计,在世的"再生人"超过110人;另有文史工作者统计,全乡7800多人里,约有100人。这被认为是目前所知人数最多、最集中的群体。
报道里反复出现的共同点有两个。第一,第一次讲述一般发生在两岁左右、刚刚会说话的时候,而且通常只有家人在场。第二,前世的死因多为非正常死亡。
有几个案子被反复提到。
一个是石爽人。据说她两岁左右想起来,自己上一世叫姚家安,1936年生,24岁那年发烧死了,三年后转世投胎。她前世的儿子叫吴春,比她大两岁,到今天还管她叫"妈"。她记得死因,记得"灵魂出窍"的那一段感觉,还在一个侗语环境里能说很流利的汉语。后来她在学校里碰见了前世的儿女。
一个是何姿娜。她父亲何彬说,女儿的前世是自己29年前溺水身亡的妹妹何芹。何姿娜两岁刚会说话时问了一句:"我是该叫你哥哥,还是该叫你爸爸呢?"她还记得前世那张入学通知书放在哪儿,记得溺水之后遗体在岸上摆放的位置。
还有一个是马田村的男童吴晓。三岁那年,他见到一位年迈的亲戚,抄起靴子就打,嘴里骂"坏女婿"。他说自己前世是爷爷的父亲吴树德,而被打的那位老人,正是吴树德的小女婿。此后他常和爷爷一起回忆"前世"的父子往事。
最让外人记住的,是谱头寨一个吴姓男孩。他说自己前世是外公家养的一头大白猪,能认出把它杀掉的容姓屠夫,还记得猪圈、怎么喂的、被卖和宰杀的细节。那个屠夫后来发誓不再杀生。
调查这件事的人也来过。2009年,怀化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得知情况后,联络当地部门,组织专家学者实地走访。2011年,通道县官方联合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专家研究坪阳乡的"再生人"现象,给出的结论是:肯定再生人现象的存在,但没有找到科学依据。
报道里还提到,有专家对部分再生人做过测谎,判定其没有说谎;也有文史学者考察后认为可以排除人为炒作和集体撒谎。但学界至今没有定论。
解释的方向大致有几条。文化研究者认为,这和侗族"万物有灵"、灵魂不灭的信仰有关,也和这一带历史上处在楚越交界、战乱频仍、对死亡格外恐惧有关。心理学的方向则指向记忆暗示、家族叙事的反复讲述,以及成年后愿意出面讲述者往往家境贫困这一类现实因素。
这些解释都没能把事情说死。
3026 留着这个问题,不急着答。因为如果记忆真的能跨过一具身体的死亡,那么我们要保存的东西,就不只是一份备份——那是有人在替另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,继续把话说完。
而在一百多个人里,最让人心里一动的那一句,是那个两岁的孩子问的:"我是该叫你哥哥,还是该叫你爸爸呢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