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做一个小测试。
闭上眼,想一件你三四岁时候的事。真正属于自己的那种:一个画面、一个场景、一次摔倒、一次哭泣。
多数人能想起来。画面还挺清楚,甚至知道当时自己穿什么、周围有什么人、自己站在哪个角度。
现在说一个不太舒服的结论:如果你能"看见"自己,那这段记忆就不可能是你当时的视角。你不可能在那个年纪以第三人称看着自己。这说明它不是一段原始记录,是一段后来拼起来的东西。
科学研究给出的边界很清楚:三到四岁之前的经历,绝大多数人根本留不下记忆。这个现象叫婴儿期遗忘,和大脑海马体的发育、语言能力的出现、自我意识的形成都有关系。硬件还没装好,写不进去。
所以你"记得"的那些童年,是从哪来的?
大部分是听来的。
父母、爷爷奶奶、舅舅姑姑,在饭桌上、在过年的时候、在你长大的每一天里,一遍一遍地讲:"你小时候啊……""那年你才两岁,发高烧……""你三岁那年,差点走丢……"你听了一百次,脑子里慢慢长出了画面——一个具体的房间,一个天气,一个细节。再后来,这段画面就自动被标上了"我记得"。
心理学把这一类错误叫来源监控失败:你记得内容,却把内容的来源搞错了。你不记得是谁告诉你的,你只记得那件事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这个过程可以被实验做出来。2002年,心理学家韦德、加里等人做过一个很有名的实验:他们用合成的照片和家人的配合,让被试相信自己小时候曾经坐过热气球。结果约有一半的参与者,最终不仅"相信",而且"记得"了这段从未发生过的旅行,有人还能补出细节。
一半。这不是个别现象,是人脑的常态。
所以你的过去,其实是三种东西的混合:少数几段真的属于自己的原始记忆;大量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转述;还有一部分是你反复想象、越想越清楚、最后再也分不出来的画面。而你没有任何办法把它们区分开——它们在你脑子里长得一模一样。
这件事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在这儿:
你的童年,正在被别人替你保存。
谁讲得多,谁就掌握了写你的权力。你今天回想起的那些"人生最早的画面",很可能是某个人挑选过、润色过、重复过很多遍的版本。而那个人正在变老。
等讲故事的人也走了,这段"听来的童年"就失去了源头。它不会立刻消失,它会开始变形——你还会记得,但你再也无法核对。再往后,它就彻底变成了一段谁都说不清的东西。
所以现在能做的,其实只有一件事:趁着两个源头都还在——一个还在世的父母,一个还写得动字的自己——把那些事记下来。
不是写"我的一生"。那个题目太大,所有人都写不下去。就写一件小事:你记得的那个下午,那句被反复讲的话,那个只有你家里才有的说法。越具体越好,因为具体的东西不会骗人,也说不出漂亮话。
3026做的就是这样一件事:把"只有你知道的事",变成"以后有人能读到的事"。
你以为你在回忆,其实你一直在收集别人讲给你听的故事。
趁讲故事的人还在,把故事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