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7月27日,河北省肥乡县北高村,二十一岁的农民黄延秋在自家炕上睡下。
第二天早上,家里人发现他不见了。
十天后,一封电报从上海发到村里,大意是:黄延秋在上海,请家里来人接。
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农民,一夜之间到了九百多公里外的上海。这件事后来成了中国流传最广的未解事件之一,而且此后又发生了两次。
按当事人多年后的自述,第一次的经过是这样:他睡下之后,醒来时人在南京街头,后来被人辗转送到上海的收容遣送站。上海那边给北高村发了那封电报,村里人凑钱、托人,才把他接了回来。
第二次在同年9月8日前后。据他说,那天晚上他在生产队开完会,回家躺下,醒来又是在上海,在上海火车站附近。这一次他说,有两个"像当兵的人"给他带路——后来他在多次讲述里给这两个人取了名字,叫高登民和高延津。
第三次在9月20日左右。据他自述,他在回家路上失去了意识,再醒来已经身在西北。此后九天内,他在那两个"人"的带领下,到过兰州、西安、北京、天津、哈尔滨、长春、沈阳、南京、福州等地——九天,大半个中国。
十天之后,他母亲在自家院子里的枣树下发现了他。他说他睡着了,刚回来。中间那九天,他讲得出城市,讲得出天气,但拿不出任何一张车票、任何一件行李、任何一个人证。
这件事后来被反复讲述:他接受过采访,上过电台节目,有人给他做过催眠回溯,也有人拿测谎仪测过。讲了几十年,细节越讲越多,画面越讲越清楚。
但真正要问的是:它到底是怎么发生的?
摆在桌面上的解释有三种。
第一种是梦游。这在医学上叫睡行症,是真实存在的。但通常它只持续几分钟到半小时,患者行动笨拙,而且基本不会离开熟悉环境。跨省旅行、买票、住店、应对盘查——这些需要持续清醒判断的行为,梦游做不了。
第二种是"分离性漫游",医学上叫分离性神游症,是一种真实的精神医学诊断:患者会出现无计划的离家远行,并且对这段经历存在记忆缺失。这一条能解释"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远处",但它通常伴随对自身身份的模糊,且往往有可查的应激诱因。它解释得了"他走了",解释不了那封从上海发回来的电报的完整时间线。
第三种是记忆本身的问题。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,也最有意思:人反复讲述一件事的时候,记忆是在被"重写"的。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新组装,被追问的细节会补全,被质疑的部分会被修改。讲几十年的故事,最后留下的可能是一个高度完整、但已经和原始经历不是同一件东西的版本。
而这件事里唯一有实物旁证的部分,恰恰是最平淡的那一段:上海方面确实发过电报给这个村子,村里人确实去接过人。剩下的部分,全部来自同一个人的记忆。
所以它至今没有被解开。它卡在了三个解释的缝隙里:梦游走不了那么远,神游解释不了电报,记忆又靠不住。
一个人可以忘记自己去过哪里。但更让人不安的是另一种可能——他去过的地方是真的,只是那段时间没有人能替他保存。
他丢的不是路,是那十天。
我们这一生里,总有一些时间是只有自己知道的。没有人看见,没有东西留下,没有第二个人能作证。如果连自己也忘了,那段时间就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