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"吱——吱——"的声音。
一个黑乎乎的、像个大肚铁罐的东西架在小火炉上,底下是煤或者木炭,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,一只手转着罐子上的摇把,另一只手时不时拉一下风箱。罐子转得很慢,炉火很旺。空气里慢慢飘出一股焦香。
周围的孩子们已经站成了一个不太整齐的半圈,谁也不说话,都在等。
等的是一声"砰"。
那台机器叫爆米花机,也叫"崩爆米花"的罐子。原理其实简单:把玉米、大米或者晒干的红薯片、年糕片装进那个密封的铁罐里,架在火上一边加热一边转,罐子里压力越来越大,米粒里的水分被逼到一个临界点。等师傅把罐子从火上提起来,对准一个套着旧麻袋的铁筒,用铁棍一撬开盖——
"砰!"
一声巨响,白烟腾起来,麻袋鼓了一下。刚才还算文静的那些米粒,从枪口一样的地方喷出来,一瞬间全部炸开了花。热的时候是软的,凉了以后是脆的。
孩子们捂着耳朵跑开两步,又立刻围回来。
那时候的爆米花不用花钱买。家里舀一碗玉米、一碗米,拿个搪瓷盆或者布袋,排队等着。师傅按"罐"收钱,一罐几分钱,是加工费。有人家里连玉米都舍不得,就端一小碗大米,崩出来的米花白白的、小小的,比玉米花细。
最讲究的是糖。糖精片掰一小块丢进去,崩出来就是甜的。没有糖精的,就什么味道都没有,只能自己回家撒点白糖。后来有人说,老式爆米花机的密封用的是铅,高温下有风险,这一说让不少人对它多了戒心。
再往后,它就被别的东西替掉了。微波炉爆米花,撕开袋子放进微波炉,三分钟,"砰砰"的声音变得又轻又细。电影院的爆米花是奶香的,装在纸筒里,一筒二三十块。
城里几乎见不到崩爆米花的了。偶尔在乡镇的集市、在景区门口、在某个老小区的角落,还能看见一台。师傅还是那个姿势,小火炉,小马扎,转着摇把。围着的还是孩子,只是不再捂耳朵——他们没见过,不知道要捂。
那一声"砰",其实是两种东西在同时结束。一种是玉米粒里被压到极限的那点水汽;另一种,是一整条街的孩子,因为同一个响声而同时跑开、又同时跑回来的那种默契。
今天的孩子有更多零食,只是不再有需要"等"的东西了。
下一次在街边遇到,记得站近一点。不是为了吃,是为了让那一声响声,再多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