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做这行二十九年了。
最早是被人带进去的。那年她二十出头,在厂里下岗,亲戚说殡仪馆缺人,问她敢不敢去。她去了。第一天回家,把衣服从里到外换了一遍,洗了很久的手,第二天照样去上班。
她的工作叫遗体整容。说清楚一点,就是让一个人,以家里人还能认得出的样子,走完最后一段路。
大部分时候,事情没有那么惊心动魄。多数遗体是老人,睡一觉没醒过来,或者病了很久,最后安静地停了。她要做的,是清洁、擦身、把关节捋顺、穿上家属带来的衣服、梳头、上妆。上妆和活人不一样:皮肤没有血色,要用油彩一点点补回去;口红要比平时淡,太红了不像;眉毛要顺着原来的形状走,不能重新画。
她记得有一年冬天,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,车祸送来的。家属在门外哭,母亲反复说一句话:"她昨天还在挑过年的衣服。"
那一次她做了七个多小时。脸上的伤要一点点修补,先塑形,再上色,最难的是让左右两边看起来一样。做到最后,她把家属叫进来。母亲看了很久,说:"像她睡着了。"
这些年里,她最怕的时刻,始终是家属推门进来的那一秒。不是怕遗体,是怕那句话——"这不是他。"
真正难的,其实是那些没有照片、也没有人来说明的事。有的老人一辈子没拍过几张照,家属也说不清他平常眉毛什么样子。她就问:他平时爱笑吗?喜欢穿深色还是浅色?头发是不是一直往一边梳?问完,再动手。
这几年,行业在慢慢变。有的地方有了遗体整容的专门培训,也有了职业技能标准,"入殓师"这个词因为一部电影被更多人知道。但招人还是难。她带过几个年轻人,多数做不满一年。有人是被家里劝走的,有人是自己受不了——不是受不了遗体,是受不了别人知道你干这个之后的眼神。
她说,最难克服的不是接触。是过年回家,亲戚问"你现在做什么",你说了之后,一桌人安静下来,然后有人把话题岔开。
"其实我们做的事很简单,"她说,"一个人活了七八十年,最后家里人记住的那个样子,就是我们在收拾。人走了以后,家里人不会再见到他第二次。所以那一次,得让人认出来。"
她今年五十一岁。有人问她什么时候不干了。她说,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:只要还能认出自己手上的活儿,就再干几年。
"很多人觉得我们天天面对死,其实不是。"她说,"我们天天面对的,是怎么让活着的人好过一点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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