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黑,村里的晒谷场就已经有人搬着板凳去占位子了。
小孩子是最积极的。他们不用板凳,直接坐在银幕正前方的那块地上,仰着头,等。有人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圈,那是"我家的位置"。圈画得越大,家里人越多。
银幕就是一块白布,四角用绳子绷在两棵树上,或者绷在两根竹竿之间。风一吹,白布会鼓起来,像一张正在呼吸的脸。
天彻底黑了之后,老陈的自行车才会出现在村口。
**老陈**
老陈是这一带的电影放映员。他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铁箱子,一个装放映机,一个装胶片盘和变压器。车把上挂着一盏马灯,因为他总是最后一个走,收工的时候天还没亮。
他今年六十多了,放电影放了三十年。
刚干上这行的年头,是1980年代末。那时候村里一个月能放上一场电影,就是大事。消息提前几天就传开了,隔壁村的人会走十几里夜路过来。有时候一块银幕下面坐着上千人,前面的躺着、中间的坐着、后面的站着,最后面的孩子都爬到树上去。
老陈说,那时候他放得最多的片子,来来回回就那么几部。很多人已经看过三四遍,台词都能背下来,但还是要来看。**因为看的不是电影,是"今天晚上有电影"这件事。**
**"换片"的那两分钟**
放胶片电影,一部片子有四五本胶片。一本放完,放映机要停下来换下一本。这两三分钟,整个晒谷场会突然安静下来,然后迅速热闹起来——小孩跑动,大人抽烟聊天,有人趁着黑摸回家拿西瓜。
老陈最怕的就是这两分钟。灯一亮,胶片要是接错了、卡住了,全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,有人会喊:"老陈!怎么了?"他满头汗,把片子重新穿过片门,手指在齿轮间翻飞——那是他练了三十年的手艺,快、准、不伤片。
后来换成了数字放映机。老陈说,第一次用数字机的时候他不太适应:**没有"换片"了,一按就从头放到尾,中间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有。** 他站在机器旁边,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**渐渐空下来的场子**
2000年以后,村里陆续有人家里装了电视,装上了DVD,后来是网络。晒谷场上的人,一年比一年少。
先是最后排的孩子不来了。然后是站着的人少了,再后来,圈越画越小。有一年夏天,老陈放了一场《地道战》,全场加上他,一共十一个人。其中五个是老人,还有三个是来看热闹的狗。
村里的干部劝过他,说这个预算可以省了。老陈没说话,第二个月还是来了。
**他为什么要放**
有人问过老陈这个问题。他说了件小事。
有一年他放完电影收机器,一个老太太在等所有人都走了以后,才慢慢走过来。她问他:"你下次还来吗?"
老陈说来的。
老太太说,她老头子在的时候,最爱看这个。他走了七年了,她每场都来,坐同一个位置。**"电影演什么其实我看不清,眼睛不行了。但那个声音、那个亮,跟他在的时候是一样的。"**
老陈说,从那天起,他就决定只要还有人搬板凳,他就接着放。
**最后一场**
老陈真正退休是前几年。他说,最后一场放到一半下雨了,大家没有散,有人撑起雨伞,有人把塑料布盖在放映机上。银幕上的画面被雨打得有点花,但没有人走。
那场放完,他收好机器,骑车回去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现在他把那台老放映机擦干净,放在家里。有时候孙子会问他这是什么,他说:"这是放电影的。"
孙子说:"手机上看不就行了吗?"
老陈想了想,说:"不一样。手机上是你在看电影,那时候是**一群人一起在等同一件事发生**。"
那个感觉,确实不太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