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想起的是一种味道。油墨味，带点刺鼻，又带点怪异的甜。以前学校那间小办公室里，一到考试前就是这样一股味道，飘满整条走廊。
那时候印卷子，是一道慢工。第一步是刻蜡纸。老师把一张半透明的蜡纸铺在钢板上，用一支铁笔一笔一划地刻。钢板有细密的花纹，蜡纸表面有一层蜡，笔尖划过去，蜡被刮掉，露出的地方透墨。刻的时候力道要匀：太轻了印不出来，太重了蜡纸划破，整张作废。所以老师刻字的时候几乎不说话，屏着气，一笔一笔，像是在雕什么。刻的是仿宋，因为仿宋笔画清楚，刻出来好看。
刻完，上机。油印机是一个铁架子，中间绷着一层细纱网，蜡纸贴在纱网上。摇柄转一圈，滚筒上的油墨透过蜡纸被划开的地方，压到下面的白纸上。一推一拉，一张卷子就出来了，纸还是温的。印得快的时候，一张接一张，摞成一叠。刚刚印好的纸油墨没干，手碰一下就糊，得摊开晾着——办公室的地上、桌上、椅子上，铺满了刚印出来的卷子，谁走过去都得绕着走。
印完一场卷子，老师的手是黑的，袖子蹭上一道，洗两天都洗不干净。很多时候刻到深夜，第二天带着一身油墨味来上课，眼睛是红的。
后来事情就快了。先是复印机，可一台要好几万，学校买不起，得去镇上印；再后来是一体机，按一下按钮，一秒钟出来一张；再后来，电脑排版加上打印机，一张卷子几分钟搞定，拷到U盘、发到群里，学生在平板上就能做。字变得整齐了，宋体、黑体、五号，一模一样，没有一点轻重。
可那些油印的卷子，很多人留了几十年。夹在旧课本里，拿出来还是能闻到那股味。你仔细看，字有深有浅——因为老师刻的时候，横画用力重，竖画轻一点；某个字刻错了，就用蜡补上去重刻，那个字会比旁边略浅。一张卷子就是一份手迹，上面写着"第几题、注意单位"这种小字，是老师自己加的。
今天的卷子都存在电脑里，改一版覆盖一版，上一版就再也找不到了。反倒是那些粗糙的、带味道的、一蹭就糊的油印卷子，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留着，一直留到了现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