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电话响了。是村东头老周家的牛难产,已经折腾了三个多小时。他披上衣服,抓起那个掉了漆的铁药箱,骑上摩托就出了门。这样的夜路,他走了三十年。
村里人都叫他"牛医生",其实什么牲口都看——牛、马、猪、羊、鸡鸭,谁家的都得管。他的药箱里常年装着听诊器、体温计、几支针剂,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手术剪。他不用体温计也能判断牛发不发烧:一手按住牛脖子,一手拨开眼皮看颜色,再看牛耳朵是凉的还是热的,八九不离十。
他记得村里每一头牲口。哪头牛脾气大、谁家的母猪一进产栏就闹、哪户人家的驴子腿上有旧伤。有人开玩笑说,他连牲口的名字都记得比你亲。他听完笑笑:"牲口不会说话,你只能蹲下来,看着它的眼睛。"
那个下大雪的夜里,他到老周家的时候,母牛已经没多少力气了。屋里点着一盏灯,雪花从门缝里灌进来。他跪在牛后面的草上,胳膊伸进去摸胎位,摸到了,是把小牛的腿别住了。他一点一点拨正,手上全是血和黏液,冻得发僵。天快亮的时候,小牛被拽了出来,一开始不动,他倒提着拍了几下,小家伙咳了一声,腿开始蹬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麻的,一屁股坐在地上,笑了。
这些年,活少了。耕牛被拖拉机替了,很多人家也不养猪了,年轻人都出去了。以前他一天跑三家,现在有时候一星期只有一趟活。但他还是照常出诊,晚上有人打电话,照样披衣服就走。村里人劝他,年纪大了,别跑了。他说:"跑惯了。再说,我要是哪天真不跑了,村里这些牲口找谁去。"
他有一个没怎么跟人说过的遗憾。他说,最对不起的不是自己这辈子挣得少,是这门手艺没人接。他带过两个徒弟,一个改行去城里开货车了,另一个开了个宠物医院,专门给猫狗看病。"给猫狗看病也挺好,"他说,"就是……田里那些牛啊马啊,以后没人管了。"
在3026里,我们总说要记下人,要记下那些快要消失的手艺和故事。其实还有一类东西从来没被记过:那些陪着人过了一辈子的牲口,和守着它们的人。它们没有名字留在纸上,但它们确实活过,也确实撑起过一个家的一年收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