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世纪八十年代,北方某县剧团下乡演出。那天落了大雨,晒谷场上只来了三个人: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,一个打瞌睡的老汉,还有一个跑来看热闹的小孩。团长看了看台下,没说话,回头对后台挥了挥手——照常开戏,锣鼓打到最响。
有人问,就三个人,值得这么大动静?团长说了一句让人记了几十年的话:"台下不止三个人。"
老戏班有一套外人不太懂的规矩,其中最要紧的一条是:戏可以唱给活人听,不能唱给空座听。行话叫"空场不唱"。真到了不得不唱的时候,也要先在台上摆一桌酒、点三炷香,把该请的"人"请到位,这叫"敬台"。
另一条规矩是关于戏箱的。戏箱里装的是行头——蟒袍、靠旗、头面,这些东西在戏班里是被当作"神物"供着的。所以戏箱不能坐,尤其是装头面的那只。老艺人说,你坐上去,等于坐在人家头上。还有一条:化好妆之后不能对着镜子说话,镜子里的那个人,不一定是你自己。
这些规矩,今天听起来像迷信,但它们有非常实在的来源。第一,"敬台"的过程,实际上就是走台、试灯、检查台板和机关的过程。旧戏台多是临时搭的,木板没钉牢、绳子没系紧,走一遍才知道哪里会出事。把它包装成仪式,是为了让每一场都老老实实走一遍,谁也不敢省。第二,长期在空旷的场地里演出,演员容易失神——没有观众的反应,唱念做打会越走越飘,容易出错。规矩把"认真"变成了一种必须遵守的纪律。第三,空旷场地的回声、夜里的风声、临时搭的棚子发出的响声,会让人产生强烈的"有人在"的错觉,这是空间和心理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但老艺人们私下里说的,往往不止这些。有位唱了四十年的老生讲过一件事:某年一个班子连唱了三晚《游地府》,唱到第三晚,主角在台上突然忘词,愣在原地,怎么想不起来。第二天,班里就有人家里出事。后来这个戏目在那个班子被列为禁演。他说不出道理,只是说:"有些戏,真的不能唱。"
我不是要证明什么。只是每次想到"空场不唱"这四个字,会觉得它说的其实不是鬼,是另外一件事:一场戏的意义,从来是台上有唱、台下有人听,两边合起来的。没有观众,唱得再响,也只是一间空屋子里的回声。
真正让人心里发空的,不是台下有看不见的人,而是你唱过、演过、活过,却没有一个人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