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"清漂人":一条江的二十年,和一个漂在江上捡垃圾的人

人间故事 · 2026.09.09 · 3026 给未来留句话

他姓周,在长江上清漂快二十年了。人们管他们这行叫"清漂人",干的事很直白:开着船,在江面上把漂着的垃圾一样一样捞起来。

这份工作听着简单,做起来却极磨人。夏天太阳毒,江面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,铁皮船被晒得烫手;冬天江风一刮,人缩在船舱里,手照样要伸进水里够那些漂远了的塑料瓶。捞垃圾用的是一根带网兜的长杆,一杆下去,捞起来,倒进舱里,再一杆——一天下来,同样的动作要重复几百上千次。老周说,这活不费脑子,费的是腰和耐心。

他见过长江脾气最坏的时候。三峡蓄水之后,水流变缓,上游冲下来的枯枝、泡沫、矿泉水瓶,常常在库区一带打着转聚成大片的"浮岛",汛期尤甚。那几年最忙,船出去一整天,舱里能堆起小山。老周和同事们一船一船地清,心里也嘀咕:这江上的垃圾,到底什么时候才清得完?

可也正是这二十年,让他成了最熟悉这条江的人之一。他记得哪段水面春天会漂来上游开闸放下的水草,记得暴雨后三天,江边总会有从山沟里冲下来的杂物。他见过被浪打翻的渔网缠住的小鱼,也见过江豚偶尔探出头来,又悄没声地沉下去。江在他眼里不是一条"河",是一个有脾气的、天天在变的活物。

有人问,捡垃圾算什么本事,又脏又没技术含量。老周不争辩,只说了一句:江要是脏了,住在江边的人脸上都没光。他见过江变浑,也看着这些年江慢慢又清回来一些——那种"我也出了一份力"的感觉,是他干这行最大的奔头。

这份工作还有一个外人不知道的好处:安静。船开出去,两岸是山,头顶是天,机器一停,整个世界只剩下水声。老周说,在江上待久了,人会变得想得开——那么多漂来的东西,捞起来又放下,就像人的心事,一件一件处理掉,江面就又干净了。

后来我想,真正记住一条江的,未必是写诗的人,倒更可能是这些日复一日看着它的人。江水里漂走的,江边人记得;江面上留下的,清漂人记得。而一个人这一生里那些漂来又漂走的零碎,又该由谁来打捞、来记住呢?

没有人能替你把这一生都收好。但至少,你可以像清漂人那样,一件一件地,把那些不想漂走的事捞起来,放稳当。写下来,就是最好的打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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