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的年轻人,大概不认识这三个字了。的确良。念起来像一句夸人的话:这料子,的确好,的确凉。它是涤纶一类化纤布,早年间从广东沿海传进来,民间有个流传的说法,说它原本被叫作的确靓,是夸它漂亮,一路北上,叫着叫着就成了的确良。
在布票还没取消的年代,的确良是硬通货。棉布要布票,的确良也要布票,可它比棉布稀罕得多。一个家攒上半年布票,才能换一件的确良衬衫,那衣裳是要留到相亲、过年、走亲戚才舍得穿的体面。街上谁穿一件新的的确良,走路都带风,邻居会忍不住上手摸一把,嘴里念一声的确良,那口气,比今天见人拎一只名牌包还足。
我至今记得妈妈用攒了半年的布票,扯回几尺白的的确良,在灯下比着我的旧衣裳裁,一针一线缝了一件衬衫。做好那晚我套在身上就不肯脱,料子挺括,领子硬硬地立着,凑近了闻,有一股新化纤的味道。我在镜子前转了又转,觉得自己从没那样体面过。那件衬衫我穿了好多年,袖口磨毛了也舍不得扔;后来短了,妈妈又把它改成弟弟的小褂,接着穿。
的确良也有它的脾气。它不透气,夏天一身汗全捂在里头,闷得人发慌;可它结实,不易皱,洗了晾干不用熨,往身上一穿又是挺挺的。那个年代夸一件衣裳,最高的赞语就是:不起褶,不缩水,穿三年还跟新的一样。如今听来,这几句像是寒碜人,在当时却是实打实的奢侈。
后来布票取消了,化纤一下子多起来,的确良不再稀罕,甚至因为闷热被人嫌弃。纯棉回来了,柔软、吸汗,的确良便悄悄退了场,像演完戏的角儿,没人送,也走得安静。再往后,年轻人追潮牌、追各种听不懂的功能面料,很少有人知道,这个拗口的名字,曾经是一整代人心里好衣裳的代名词。
我有时会想,物件会过时,可它们替我们记着那段紧巴却认真的日子。那时候什么都要攒、要等、要省,连一件新衣裳都带着仪式感。如今的衣柜塞得满满当当,反而很难再有那种穿上它我就是最体面的人的高兴。也许我们怀念的,从来不是那块料子,而是那个把一件衬衫当成一件大事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