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四年的那个清晨,陈厚明记得很清楚。部队在边境执行任务,炮弹落下来的时候,身边的班长一把把他按进了土坎里。班长叫李春生,比他大三岁,家在农村,出发前刚收到未婚妻的信。等陈厚明从土里爬出来,李春生已经不行了,只留下半句话:帮我看看俺娘。
那年陈厚明十九岁,答应得很快,快得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。可他那时并不真懂,看看俺娘这四个字有多重。退伍回到老家,他先给李春生的母亲写了一封信,说自己就是春生信里常提的那个兵。信寄出去两个月,他揣着刚发的津贴,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,又走了二十里山路,找到了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。
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见李大娘的样子。她蹲在院子里择菜,一听见春生的名字,手就停住了。她没有哭,只是反反复复地问:你是春生一个连的?你见过他吃饭?他走的时候瘦没瘦?陈厚明坐在门槛上,把班长的糗事一件件讲给她听——讲他吃饭快,睡觉打呼噜,把家里寄来的咸菜分给全排。讲到天黑,大娘给他煮了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面。他埋头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进了碗里。
从那以后,他每年都去。农忙去帮忙收麦,年根去送年货,她病了,他守在床边伺候。结了婚,他带着媳妇一起去,进门就讲,这是咱娘。村里人都说,李春生没白牺牲,给他娘送来个儿子。只有陈厚明自己知道,他谁也替代不了。他只是想,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躺下了,总得有人替春生说一句——他娘有人管,他没忘。
一晃四十多年过去。陈厚明的头发白了,李大娘也老得走不动了。今年开春,九十一岁的她在睡梦里走了。陈厚明按儿子的礼数给她办了后事,坟就立在村口那面坡上,朝着当年队伍开走的方向。下葬那天,他跪在坟前,叫了最后一声娘。起身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,答应班长的那句话,这辈子算是还上了。
后来有人问他,四十年,年年往一个不是亲妈的家跑,图什么。他答不上来,只记得班长压在他身上时,血是烫的,话是真的。这世上有的人走了,可他的娘还在,他的一句话还压在另一个人心上,等着被兑现。陈厚明没什么文化,讲不出大道理,他只认一个死理:人说过的话得算数,答应过牺牲的人的事,到死也得办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