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九年九月，安徽九华山通慧禅林的僧人们围在一口陶缸前。三年前，寺里的仁义师太在这里坐化，弟子们按佛门规矩把她请进缸中，填上石灰与木炭，密封安放。这仪式叫坐缸。此刻开缸，众人屏住呼吸。缸盖被轻轻掀起，一股异样的气味先扑出来，随后所有人都愣住了——坐在缸里的师太，袈裟已经朽烂，可她的肉身没有腐坏，皮肤还有弹性，关节竟能活动，面容仍带着入缸时那副安详。
仁义师太俗名姜素敏，东北人，年轻时在五台山出家，学过中医，会给人扎针看病，晚年驻锡九华山，一边修行一边行医。一九九五年农历十月，她在通慧禅林圆寂，世寿八十五。弟子遵她生前心愿坐缸，一坐就是三年半。开缸后肉身不腐的消息传开，当地人把她供奉起来，称她为肉身菩萨。到今天，她仍端坐在那里，是九华山众多肉身菩萨里少见的比丘尼。
在九华山，这样的事不止一桩。明代的无瑕禅师在山上住了上百年，相传活到一百二十六岁，圆寂后肉身被供进百岁宫，至今近四百年。再往前能推到唐代——广东韶关南华寺里，禅宗六祖惠能的真身端坐了一千三百多年，历经战火与朝代更迭，如今香客仍能隔着玻璃看到他的仪容。民间也有类似的记载：一九九二年，河北香河一位叫周凤臣的普通农妇去世，没有经过任何防腐处理，遗体在常温下多年不腐，引来不少医学研究者反复探查。
科学家当然想解释。他们把肉身菩萨和古埃及木乃伊做过对比：木乃伊要开膛、掏空内脏、填香料，肉身菩萨却什么都不取出来，五脏六腑都在。一个常见的解释是，这些修行者圆寂前会长时间断食净身，只进少量汤水，把体内的细菌和脂肪降到极低；坐缸时又填进石灰、木炭这类干燥吸水的东西，缸体密封隔氧，尸身等于被慢慢抽干水分，成了天然的干尸。香河周凤臣的遗体被医学检查过，结论也类似：组织脱水加上生前特殊的饮食习惯，让腐败没能发生。
可这套说法解释不了全部。同样是断食，同样坐缸，为什么绝大多数人入缸几年后只剩白骨，极少数人却留下了肉身？为什么有的肉身不做任何处理，常温下几十年不腐？断食能解释脱水，却解释不了皮肤为何还有弹性、关节为何还能动。仪器能测量出是什么，至于为什么偏偏是他，科学暂时给不出答案。佛门自有说法：坐缸的人，是修到了相当的境界，用一生把身体修成了不易坏的样子。
我们不必急着站队。肉身为何不腐，也许有一天科学会给出完整的答案；可也许到那天，答案反而让这件事更不可思议。我有时想，那些修行者穷尽一生，大约不只是想留一具不坏的身体。他们真正想留下的，是让千年之后路过的人停下来想一想：一个人要怎样活，才敢把自己交给时间，赌时间不忍心把他带走。身体终会腐朽，名字会被念起又放下。可你若一生只做一件事、只信一个理，那份专注本身，也许就已经比肉身更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