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铝饭盒,先想起的是一阵声音:饭盒盖被揭开时那种"啪"的一声,铝皮磕在铝皮上,清脆,带一点闷响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,铝饭盒几乎是每个上班族和学生的"标配"。工厂里的工人,早晨从家带一盒饭菜,用毛巾裹着,塞进帆布包里,一路骑自行车到厂里。到了中午,车间门口的锅炉房蒸汽弥漫,一排排铝饭盒码在蒸汽架子上,整整齐齐,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。谁的饭盒上贴着一块橡皮膏、写着名字,谁用的是家里传下来的老饭盒、盖子上磕瘪了几个角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最热闹的是热饭的时刻。大家挤在锅炉房门口,一边等自己的饭盒,一边聊天。饭盒是铝的,导热快,热出来的饭格外香。有人打开盖子,白汽腾起来,里面是红烧肉配米饭,旁边工友立刻凑过来:"哟,今天家里改善伙食了!"也有人饭盒里只有两个馒头和一勺咸菜,被人看见了,那人便憨憨一笑:"减点肥。"日子紧巴,但热乎。
铝饭盒还有一种独有的"江湖规矩"——饭盒不能乱拿。食堂的蒸汽架上几百个饭盒,长一个样,拿错的事时有发生。于是聪明的工人在盒盖上拴一根红绳,或用小刀刻一个记号,还有人在盖子里面用圆珠笔写上自己的名字。即便如此,也难免有拿了别人的饭、吃完了才发现不对的时候。那顿饭,是谁的,没人说得清,但多半成了当天车间里最热的话题。
学校里的铝饭盒是另一种记忆。中午放学,值日生拎着全班同学的饭盒袋去食堂,那一袋叮叮当当。饭盒里往往只有一两个菜,有时是蛋炒饭,有时是蒸茄子,但饭盒盖子上总有一层厚厚的油花,是母亲炒菜时特意多放的——怕孩子在学校吃不饱。
后来,微波炉普及了,保温饭盒出现了,食堂的蒸汽架子撤掉了。铝饭盒一只只被收进橱柜深处,有的成了针线盒,有的被收废品的三轮车带走。铝皮磕碰的声响,连同锅炉房里的蒸汽味、饭盒盖上的油花、那句"拿错饭盒了"的笑骂,一起慢慢退场,像一列到站的绿皮车,悄无声息。
今天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"蒸饭盒",更不知道饭盒还会被偷、被拿错。可对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来说,铝饭盒装的不只是饭菜,是一整个中午的等待、一屋子人的热气,和一句句隔着蒸汽传来的"今天吃什么"。那声"啪",如今再没人听得到了——它热过的,是一个年代的胃,和一个年代的人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