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根，今年六十三，在长江上跑了四十一年船。长江上的人叫他"活江图"——不是因为他记性好，而是因为他认得江底下每一块礁石。
他十七岁上船当学徒，那时候长江上的船，还是木帆船改的机帆船。师傅教他的第一课，不是掌舵，是"认水"。看水的颜色，就知道底下是沙还是泥；看江面那条发亮的线，就知道哪儿有暗流；看浪花打起来的形状，就知道前面那堆石头有多大。师傅说，船会骗人，水不会——你得先学会听江说话。
四十年里，他开过拖轮、客轮、货轮。最险的一次是1998年发大水，水位涨到历史最高，他半夜接到调度，要去救一个被困在江心洲上的村子。黑黢黢的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，探照灯打出去全是白花花的浪。他凭记忆把船贴着洲边一寸一寸地蹭过去，硬是把船靠上了岸，救出三十多个人。事后有人问他怕不怕，他说："怕啥，那一段的江，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深浅。"
去年他退休了。最后一趟航，船上拉了满满一船货，副驾驶是跟了他十二年的徒弟。船到码头，他站在驾驶台前没急着下船，站了很久。徒弟问他看什么，他说："看江。"
那条江，他看了一辈子，可总觉得还没看够。有人问他，跑一辈子船，值不值？他想了想说："值不值我不知道，我只知道，我把一船一船的人，平平安安地送过了江。"
长江还是那条长江，可跑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陈老根退休那天，把自己的航行日志送给了徒弟，扉页上只写了一行字：水会记住每一个好好开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