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老巷口,有一把帆布椅,一个铁皮工具箱,撑开一块写着"修鞋补鞋"的木牌。老周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三十多年。三十多年,足够一个城市拆了又建,足够路边的法国梧桐换过三茬,也足够他修过的鞋,堆成一座看不见的山。
他的工具很简单:一管锥子、一卷线、几块皮、一台踩一下响一声的补鞋机。活儿却细。开胶的,先用砂纸打毛,再刷胶,压上,等干,绝不多收钱;断底的,量好尺寸,裁一块料,锥子走线,针脚密密匝匝,比原来还结实;鞋跟磨偏的,垫上掌,钉进一排鞋钉,咔哒咔哒,走起路来又稳当了。
来修鞋的人,各揣各的心事。有刚出校门的小伙子,皮鞋是新买的,脚趾头却顶破了一个洞——"再撑一撑,撑到发工资";有买菜的大妈,拎着一双穿了八年的布鞋,鞋底都磨平了——"跟了我半辈子了,舍不得扔";还有打扮时髦的姑娘,把一双昂贵的高跟鞋送来贴底——"是重要场合才穿的鞋"。
老周不爱说话,低头干,手上不停。偶尔抬眼,看一眼对方,再低下头。他说,修鞋跟过日子一样,别贪快,线要一针一针走,走歪了,回头还要拆了重来。
有人劝他涨价,他不肯。"一双鞋,补好了能再穿两年。两年,够一个孩子再长高一截,够一对夫妻熬过最难的一阵。"他说,他补的不是鞋,是别人舍不得放下的那点日子。
后来老巷口拆迁,木牌收起来了。老周回了乡下,听说还在家里支着那台补鞋机,给乡邻们修鞋,不收钱,只收一句"谢谢"。
那把帆布椅空了。可路过那个巷口的人,偶尔还会低头看看自己的鞋——哪只鞋破了舍不得扔,哪段日子,磨破了还硬撑着往前走。老周修过的那些鞋,早就不在了。但被补好的那些日子,还在人们脚底下,一步一步,走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