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的人过夏天,靠空调、风扇、和手里那台冰镇饮料。可在我的童年,夏天是靠一把蒲扇过的。
蒲扇,是用蒲葵叶做的。乡下最常见的那种,巴掌大的叶片,边缘磨得圆圆的,用细麻线缝一道边,中间钉一根木柄。新扇子买回来,要先放在水里泡一夜,再用脚踩平,这样扇起来才平整、风才大。奶奶的蒲扇,用了一年又一年,边上的布补了又补,颜色从青绿褪成枯黄,像一片被岁月晒干的叶子。
扇子的用处,多到你数不过来。
傍晚,院子里支起竹床,奶奶坐在床边,摇着蒲扇给躺在床上的我扇风。扇子的风不大,但很"稳"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风里有蒲葵叶的清香,混着晚饭的烟火气。我躺在竹床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,数着扇子摇动的次数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半夜醒来,扇子还摇着——奶奶打盹了,手却还机械地、一下一下地摇着。
不只用来扇风。妈妈拿蒲扇扇炉子,火苗"呼"地蹿起来;爷爷拿蒲扇赶蚊子,"啪"一声,准准地打在腿上;隔壁阿婆的蒲扇,是给摇篮里的娃娃扇的,一边扇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赶集的时候,人人都拿一把蒲扇,既是工具,也是遮阳的伞——往头上一举,挡不住多大的太阳,但那股子悠然劲儿,是现在的遮阳伞比不了的。
我记得有一年夏天特别热,夜里闷得睡不着。奶奶坐在床边,一边摇蒲扇,一边讲她小时候的事。她说她小时候没有蒲扇,用的是芭蕉叶,芭蕉叶扇两下就裂了,要用线缝起来接着扇。她说她们那个年代的夏天,天也是这样热,但大家不觉得苦,因为"热了,就有人给你扇扇子"。
后来我长大了,进城读书,再回老家,发现蒲扇少了。家里的空调装上了,电风扇也有了,蒲扇被塞进了柜子最深处。我问奶奶:"怎么不拿蒲扇出来?"她说:"不热了,用不着了。"
可她说着,还是从柜子里翻出那把破旧的蒲扇,拿在手里,轻轻摇了两下。风还是那样小,那样稳,像从许多年前摇过来的。
如今,蒲扇几乎从市面上消失了。偶尔在旅游景区能看到,当作纪念品卖给游客——但那些蒲扇是新的,没有谁家奶奶用过的痕迹,也没有那股被岁月浸透的、说不清的气味。
我有时会想,蒲扇消失的,其实不只是这样一件东西。消失的,是那个"有人坐在你床边,一下一下给你扇风"的夏天;是那个没有空调、人和人靠得特别近的夜晚;是奶奶枯黄的手掌和蒲扇一起,摇啊摇的、慢悠悠的时光。
那把蒲扇,现在就挂在我家老屋的墙上。风一吹,它轻轻晃两下,像一个睡着了的老人,还在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