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村接生婆:她迎接过村里三代人的出生

人间故事 · 2026.08.29 · 3026 给未来留句话

在我们村的东头,住着一位九十二岁的老人,村里人都叫她"冯婶"。她的手上有一道疤,是六十多年前留下的。那是在一个下大雪的冬夜,她摸着黑去给邻村一户人家接生,滑倒在田埂上,手被碎瓷片划开,她却没顾上包扎,一路跑到了产妇家。

那一晚,她接生了一个男婴。六十多年后,那个男婴的孙子,又是冯婶接生的。

冯婶不是医生,没有文凭,甚至不识字。她是个"接生婆"——在我出生前后的那个年代,中国的农村还有几十万个这样的女人,靠一双接生过无数孩子的手,迎接了几代人的第一声啼哭。

她第一次接生,是十九岁。那年她姐姐难产,请来的接生婆在外村赶不过来,全村人都急得团团转。冯婶说,她当时害怕得手都在抖,可看着姐姐疼得满头大汗,她硬着头皮上阵,照着记忆里看过的接生婆的手法,一步步来。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,姐姐流着泪说:"妹妹,你救了我们娘俩。"

从那天起,村里人都知道"东头那姑娘会接生"。再后来,十里八村的人家,生孩子都来找她。那个年代没有产检,没有手术室,甚至没有消毒液,接生婆凭的是一双手、一盆热水、一把剪刀,和几十年的经验。她知道什么样的胎位要侧卧,知道产妇阵痛到什么程度该用力,知道孩子出生后要先擦干净口鼻、拍一拍让他哭出来。

她说:"孩子落地第一声哭,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。"

冯婶接生的规矩很多。她从不收钱,只收一点鸡蛋、红糖——那是产妇家最实在的心意。她接生前总要在产房外烧一锅热水,给剪刀"过火"消毒;接生后要在产妇床头放一碗红糖水,嘱咐月子里"忌生冷、忌吹风"。这些土办法在今天看来简陋,但在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的年代,就是她们用生命守出来的经验。

也有接不回来的孩子。冯婶提起那些日子,眼睛会红。有一年村里闹瘟疫,连着两个产妇难产大出血,那时候没有血库、没有急救,她眼睁睁看着,无能为力。"我抱着她们,握着手,跟她们说话,让她们别怕,"她说,"可是我没那个本事。"

后来,医院的条件越来越好,镇上的卫生院有了产房,有了专业的妇产科医生。村里的年轻人进城生孩子,来找冯婶的人越来越少。最后一个来找她接生的,是村里一个坚持要"在家生"的媳妇。那天,冯婶已经七十多岁,手不再稳,眼睛也花了,可她还是接了。孩子顺利落地,她累得坐在门槛上喘了半天。

"以后啊,就没人要我接生了。"她说这句话时,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。

如今村里人都说,冯婶是一本"活着的史书"。她记得村里每一户人家的孩子是谁接的,记得谁家的双胞胎是在什么时辰出生的,记得几十年前那些已经模糊了的面孔。她用一双粗糙的手,托起过三代人的初生——那是整个村子最古老也最温暖的记忆。

前年,村里一个新生儿办满月酒,主人家特意把冯婶请到上座。酒席上,有人问她:"冯婶,你这一辈子,接过多少个娃娃?"

她想了想,认真地数,数到一半笑了:"记不清了,几百个吧。"

满桌的人端起酒杯,向她敬酒。那一刻,她浑浊的眼睛里,好像又亮起了光——那是她的黄金时代,是无数个新生儿啼哭里的,她一个人的一生。

(为保护当事人隐私,文中"冯婶""阿明"等均为化名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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