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的照相馆开在县城老街上，六十年了。门口挂了三块手写的木牌，从上到下：证件照、全家福、遗照。三块牌子，就把一个人的一生写完了。
老张说，照相馆就是这座县城的人生驿站。一个人一辈子可能就来那么几趟：满月，结婚，办证，再往后，老了，来拍遗照。婴儿期的脸、新婚时的笑、证件照里板着的脸、最后那张和蔼的遗照——照片夹在一起，就是这个人一生的档案，全在同一个快门底下。
他讲起相机，从最早的木匣子、大画幅，到胶片机，再到数码，最后是手机。"以前拍照是大事，"他说，"全家换新衣裳、梳头、把领子整好，郑重其事地站好，'咔嚓'一声，把那一刻钉在纸上。"现在人人拿着手机随手拍，可老张不慌："手机里躺着一万张，墙上一张才算数。人活一辈子，能被挂起来、摆出来、让人看一眼就想起他的，就那么一张。"
拍遗照是他做得最多、也最当回事的活。很多老人自己来，坐下就说："趁还能走，先拍了，省得到时候麻烦儿女。"老张从不忌讳，反而跟他们聊得热络，问孩子、问身体，拍完让老人自己挑一张满意的。他说，这张照片是老人留给家人最后的模样，得让他们笑着走，不能苦着脸。
有一对老夫妻，每年生日都来拍一张合影，整整拍了四十年。今年老先生没来。老太太一个人来的，说："他还想拍，我替他来。"老张把那照片洗出来，放在老先生那一沓的最上面。六十年的卷子，厚厚一摞，都是这座县城的人。
也有人问儿子接不接这店。儿子在城里做设计，回绝了。老张也不急，只说："没关系，照片已经洗出来了，人都在纸上。店关了，人在。"
老张按快门按了六十年，手很稳。他说时间走得快，可照片走得慢，一张照片，把一秒钟留成了永恒。照相馆存在的意义，也许就是替一个县城，记住它的每一个人——让那些普通人的脸，在纸上多活些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