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延安西路，一家没有招牌的钟表店，门脸只有三米宽。店主姓陆，69岁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修了四十年表。
店里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，写满了顾客的名字和取表日期。最上面一行是1993年的——"王先生，上海牌，1976年出厂，等零件"。那块零件，陆师傅等了整整三十年。他记得那位王先生："手表是他爸爸留给他的，表带磨得发亮。他每年都来问一次，问那块零件到了没。"
陆师傅16岁进钟表厂当学徒，师傅告诉他一句话："修表不是修零件，是修时间。"他当时不懂，后来才明白：来找他修表的人，修的大多是舍不得丢的东西——父亲的老上海、结婚时的英纳格、初恋送的那块石英表。表停了，故事还在走。
三十年前，修表是门热门手艺，街上钟表店一家挨一家。陆师傅的师傅说，那时候一天能修二十块表，柜台前排着队。如今，整条街只剩他这一家。年轻人戴智能手表，看时间是手机的事，谁还修表呢？可陆师傅的生意没断——来的人越来越老，话越来越多。
上个月，一位老太太推门进来，手里攥着一块碎成两半的机械表。表是1979年她丈夫当兵时攒了一年津贴买的，结婚那天戴上的。丈夫去年走了，表在抽屉里放了一整年。老太太说："我知道修不好了，就想问问你，能不能让它再走哪怕一天。"陆师傅接了活，花了两周，把表盘、游丝、擒纵叉一寸寸拼回去。交表那天，老太太把表贴在耳朵边听了很久，哭了。
"现在来找我修表的，十有八九不是为了看时间。"陆师傅一边卸螺丝一边说，"他们要的是表还能走，好像表一走，那个跟表有关的人就还在。"
四十年，陆师傅修过的表超过三万块。他记得很多表主人的故事，却很少讲。他说修表的人最忌讳话多——"你讲错一句，人家的念想就断了。"
问起徒弟，他摇摇头。钟表学校早就不开了，这门手艺眼看要跟着他进博物馆。他说自己还能再修十年，"十年后，要是这城市再没人修表，那些表上的时间就真的停了。"
但表停了，故事不会停。3026年，如果有人翻出一块走不动的老表，那上面停着的某个时间点，大概还是某一年的某一天、某一个舍不得放手的人。时间可以被修理，也可以被记住——这大概就是陆师傅四十年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