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的书店,书都摆在开放的书架上,伸手就能拿。可在我小时候,新华书店的书,是隔着玻璃柜的。
那是一个很高的木头柜台,玻璃下面压着一排排的书脊。连环画《三打白骨精》两块四一本,《铁道游击队》一套六本,要一块八。柜台后面站着穿蓝布衫的售货员,你要哪本,得先指,人家才给你拿出来。多数时候,我们这群孩子只敢趴在柜台上看,玻璃上有我们的哈气,哈气下面是我们买不起的梦。
我家离镇上的新华书店三里地。每个星期六,我步行去,在柜台前站一个下午。售货员认得我,偶尔会"开恩"——把《岳飞传》拿出来,让我翻两页再放回去。那两页,够我回味一个礼拜。
最想要的一本,是《哪吒闹海》的连环画,九毛八。我攒了整整三个月零花钱,一分一分地攒,加上帮邻居摘辣椒挣的五毛钱,终于在那个秋天把它买了下来。我把书揣在怀里跑回家,路上摔了一跤,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书——还好,没脏。
如今那本《哪吒闹海》还在我书架上。书页泛黄了,扉页上写着"1989年秋购于新华书店",那是我的字。有一年搬家,我想把它处理掉,翻到最后一页,发现小时候的自己用铅笔写了一行字:"以后我有钱了,把这一柜台的书都买下来。"
我没有实现那个愿望。那个柜台早拆了,书店改成了开放书架,卖咖啡,还卖文创。路过的时候我常想:那面玻璃,究竟挡住的是一柜子的书,还是一个小孩子买得起的梦?
可也正是因为隔着玻璃,那些书才显得那么珍贵,那么值得攒钱、值得惦记、值得为了它跑三里地。如今什么都能轻易得到,我却很久没有为一本书,心跳加速过了。
"有一件已经消失的东西"——如果你也想起什么,请把它记下来。那些被玻璃挡过、又被时间放出来的渴望,不该连一句记录都不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