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天还黑着，镇子西头的面馆已经亮灯。老板娘把和好的面摔在案板上，"啪"一声，惊醒了墙角打盹的猫。
她姓陈，镇上都叫她"陈大姐"，面馆开了三十年。三十年前她嫁到镇上时，这儿还是粮站旁边的空地；如今粮站拆了，空地盖成了小区，只有这家面馆，从一张桌子开成六张，从夫妻俩开成一家三口。
面馆没有菜单。熟客进门，不用说话，陈大姐就知道：老张的碱水面，多汤少油，加个荷包蛋；李师傅的素面，蒜要剁碎，别放葱；镇中学的孩子们，周末来吃的是"加量的"，因为打球饿了。三十年，她把这些记在脑子里，比账本还准。
有客人问她："你不怕记错？"她笑："记错了也没关系，人家会说'今天老板娘心情不好'。"话是这么说，她其实一次都没记错过。有一年她查出胃病住院，面馆歇了半个月。出院那天回来开炉，门口已经排了队——都是熟客，没人催，就站着等。
她最记得的，是一个如今已经去了省城的年轻人。那孩子小时候父母外出打工，跟着奶奶过，常来店里吃一碗素面，钱不够，就多要一勺汤泡饭。陈大姐从来不收那勺汤的钱。后来孩子考上大学，放假回来特意来店里，坐下说："陈姨，还是这碗面的味道对。"她背过身去擦灶台，没让他看见自己红了眼眶。
去年，有人出高价想盘下这间店面改连锁奶茶店，被她一口回绝。家里人劝她："累了一辈子了，该歇歇。"她说："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，就会下面。这碗面端出去，人家吃的是我三十年的手艺，端的是心安。"
今年镇上修路，面馆门口挖得坑坑洼洼，生意淡了一阵子。可老主顾们宁可绕路，也要来。有人问她怕不怕有一天这面馆也开不下去，她想了一会儿，说："怕。可只要还有人记得这碗面的味道，我就算关了这个门，也不算白开。"
凌晨四点的灯还亮着。那是一整个镇子的胃，也是一整个镇子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