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叫老周，在县剧团跑了一辈子龙套。四十七年，演过兵、演过衙役、演过路人甲乙丙丁，台词最多的一句是"报——"。他的戏服没几件，都是旧的，但那几件旧戏服，他叠得比谁都齐。
学戏那年他十二岁，师父说"龙套也是角儿"。他信了。人家在前面翻跟头，他在后面垫步；人家在台上唱主角，他在旁边举着旗子站一晚上。有一回演《铡美案》，他演王朝马汉，站了整整三个钟头，下来腿都僵了，他还乐："我这回站得稳，没晃。"
剧团一年不如一年。台下的观众从满座到半座到稀稀拉拉，最后只剩下些老人。年轻人不爱看戏了，团里的人陆续走了，有的去开出租，有的去工地。老周不走，他说："戏班子散了我认，可戏不能散在我手里。"他开始把每个龙套角色的站位、时辰、规矩记在本子上，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。
谢幕那天，是他退休的告别演出。台下坐着三个人，两个是戏校来采风的学生，一个是他的老伴。他演的还是龙套——一场戏里，他该从台左走到台右，走完，戏就结束了。他走得很慢，走到台中央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对着空荡荡的台下，鞠了一躬。没有人鼓掌，他的老伴在最后面，拍了拍手。
后来戏校的学生把那本本子要了去，说要放进校史馆。老周想了想，又抽回两页——那两页记的是他第一次登台的日子，和他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。他说："角儿有人记住，龙套也得有人记住。我师父说了，唱戏的人，就是把前人的命，再替他们活一遍。"3026年，愿每一个没有名字的人，都被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