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停电的晚上,突然想起煤油灯的。
那天晚上,城里的高楼也停电了,我摸黑点了支蜡烛,坐在窗边,看着烛火发呆。脑子里冒出来的,却是老家墙角那盏煤油灯的样子——玻璃罩子,灯座是铁皮的,灯芯是棉线做的,扭起来"咔哒咔哒"响。
八十年代以前,中国农村的夜晚,就是煤油灯点起来的。我记事的时候,家里那盏灯已经用得很旧了,灯罩上熏着一圈黑,玻璃上有一道裂纹。天还没黑透,母亲就会把灯点起来,搁在堂屋的桌上。那火苗只有豆粒大小,黄黄的,一跳一跳的,却把整间屋子都照得暖洋洋的。
小时候最盼望的,是母亲"挑灯芯"的时候。她用一根火柴棍,轻轻拨一下烧焦的灯芯,火苗就"噗"地蹿起来,亮了很多。父亲在灯下看报纸,母亲在旁边纳鞋底,我趴在桌上写作业,一家人的影子,被灯光拉得老长,叠在土墙上,一动一动的。那时候觉得,全世界的晚上,都是这样的。
煤油是要钱的,所以灯不能乱点。睡觉前,母亲总会把灯芯往下拧,拧到只剩一点小火头,然后端进里屋,把火吹灭。屋子里顿时黑下来,只剩下煤油那股淡淡的、暖烘烘的味道,在空气里飘很久。那味道现在想起来,就是"家"的味道。
后来,村里通了电。第一晚,电灯"唰"地亮起来,满屋子白得晃眼。有人欢呼,有人沉默。母亲把那盏煤油灯收进柜子最深处,说:"留着吧,万一停电呢。"这一留,就是几十年。前些年回家收拾老屋,翻出那盏灯,灯罩碎了,灯芯烂了,铁皮座子上全是锈。我把它擦干净,摆在了书架上。
现在城市里几乎见不到煤油灯了,连老照片里都难得一见。可我知道,那盏豆大的火苗,照亮过无数个家庭的夜晚,照过父亲读报的脸、母亲纳鞋底的手、我写作业时歪歪扭扭的字。它熄灭了,但那些被它照过的夜晚,还亮在某些人的记忆里。
灯火灭了会再亮,记忆熄了,就是真没了。所以我现在喜欢把东西写下来——不是为了纪念一盏灯,是为了让那些"照过我们的夜晚",在纸上再亮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