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自来水还没通到村里的那些年,几乎每个院子都有一口压水井。铸铁的井筒,一根长长的铁手柄,上面用旧布缠着,磨得发亮。
压水是有规矩的。第一下不能急,先往井筒里倒一瓢引水,把密封的皮垫子润湿,然后一下、一下、一下地压。压到第三五下,井筒里会传来一声闷闷的"咕噜",那是水被吸上来了;再压几下,"哗"——一管子清水喷出来,凉得直冒白气。夏天最热的时候,孩子们抢着压水,不是为了干活,是为了把手伸到水流底下,让那股凉从指尖窜到头顶。
井水是甜的。是井的甜,也是忙了一身汗之后,趴在井沿上灌一大口的那种甜。冬天的水井又是另一副脾气,井水冬暖夏凉,冻得通红的手伸进去,竟觉得温温的。那时每家灶台上都放着个搪瓷缸,缸里永远是压水井现打的水,大人小孩渴了,抄起缸子就灌。
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。水龙头一拧,水自己流出来,干净,方便,不用压,不用等,夏天也再不用排队抢井沿。压水井一个接一个地拆了、填了、盖上了水泥板。现在回村,年轻一辈甚至不知道院子里那块凸起的方形水泥下面是口井。
但总有些声音还挂在耳朵里。是那声"咯吱——哗",是井绳一样长的夏天下午,是奶奶一边压水一边喊"慢点,别把井压干了"。
自来水改变的是生活,压水井串起来的,是一整个院子的日子。